“带我,千鸟岛。”
钦原沉声说出了方向,他就是那般确定。
什么鬼界,什么他处,他等得够久了,来不及去寻!
他知晓那个地方,商羊鸟的玉盘会引神罚。
只有那个地方,会是百里沧浪独去的地方!
“想丢下我,灰飞烟灭羽化么?不可能。”
风力的加持下,烈焰迅速掠过层层浪波。
雨滴砸在身上都似石块,钦原带着恨意,带着怨憎,牙关紧咬。
他看见远处的海面已然断裂,直愣愣的凭空消散。
恩泽岛上的海盗全都变成了生魂,浮动着游荡在天地之间。
赤色的商羊鸟果然在起舞,与之同时簇拥着的,是数百彩色的灵鸟巨石。
黑云之中一个巨大的诡异空洞,火神祝融的神迹再显,憋藏着数不尽的天雷和闪电。
百里沧浪算得好啊!
他让钦原说出了他曾是太子长琴的出生,太子长琴化为凡人宇文景烁,宇文景烁因信都若云才剖心受难。火神祝融让计蒙兽给他送来了护身的赤羽,所以祝融知晓景烁就是他的儿子,是太子长琴!
火神祝融怎容得信都若云的存在,神罚降到若云身上,就是断了这场孽缘,阻了他儿子再次沦落!
在那些五彩斑斓的翅羽当中,神鸟台上果然端坐着一个白衣人。
他白得无暇,白得透光,白得像被烈焰烧灼后,飘去彼岸的曼陀罗华。
地藏王屏障焕发出流光,一百道,或是一千道,百里沧浪还在捏诀。
这种禁术屏障,只阻他想阻的人,他不阻挡的,可以视为无物。
而此刻,被隔在外面的是钦原。百里沧浪等待的,是天道的神罚!
他带着赴死的决然,感知到烈焰的靠近。可他甚至没有睁眼,不肯去看钦原……
“百里沧浪!你发什么疯!”
钦原跳在神鸟台上,把烈焰和风中的姜文昂都扔下。
他知晓他为何要这么做,却不懂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可以等他回来。为什么答应了他,却还是在骗他?
就因为他是神界太子吗?是不是要他重回神界?是不是百里沧浪也觉得鬼族不好,鬼族脏!
钦原开始撕扯地藏王屏障,可百里沧浪在凝神不断结着法阵。他撕裂一道,百里沧浪就下一道。
早已有数不清的屏障横梗在两人之间,而且里面的他修为更高,下得更快!
从前不让他祭炉,如今怎会让他自陨!?
安忍不动是吗?静虑深密是吗?心如佛陀是吗?无畏牺牲是吗!?
——本殿下会引恶世五浊,懂尽十一重罪,也度过十恶轮!
大不了,心脉不定了!
大不了,丹心不要了!!!
钦原的指尖上鬼气碎金,逆流着冲破了父君定的心脉,鬼神东岳定的心脉。一切的封印,一切的结界!
鬼族无不生于大乱之世,借万千亡魂的无数恶念。他只能召出本源,变得狂暴。
他曾从腥风血雨中走来,魑魅魍魉穿梭于无间,鬼哭狼嚎混在咸猩风中。无数尸体堆叠出一道天桥,他走出过那座桥。他也能破大地秘藏的地藏王屏障!
姜文昂在他身周舞着烈焰,斩杀那些扑上来的石灵鸟。
钦原早已记不清自己破了多少,两人的隔阂在变小,百里沧浪逐渐跟不上他的速度……
一道紫光劈下,直冲神鸟台!
百里沧浪蓦地睁眼,清涛倏然探出,把钦原推下了玉盘!
天雷的威力顺着清涛剑鞘传导过来,钦原不肯松手,被雷电裹了满身。
心知这是切肤之痛,百里沧浪只好丢开清涛,结果那幽蓝的剑灵接在了钦原脚下!
一切都乱了。
钦原的天命武器在姜文昂手中蹿出火光,百里沧浪的天命武器在钦原脚下带着他再次来到神鸟台前。
谁是谁的武器好像不再重要,可是天雷带了业火,烧灼在百里沧浪身上。
“清涛——冽浪。”
钦原手捏法决,轻声召唤着。
清涛剑灵就荡出了浪花,浇熄了百里沧浪身上的业火。
他的白衣染血,肩膀有一处被劈开。没有像阎王一般四分五裂,第一道天雷并不够强。
钦原继续撕扯着藏王屏障,继续动作着。机械地、僵硬地,他只想提出百里沧浪。
百里沧浪忽然就住了手,他看见钦原不说话,看见他不想浪费一分一毫的力气。看见他决然的、果断的,无知无畏的样子。
“钦原……收手吧。”
一滴血泪忽然从右眼滑下,百里沧浪张口的时候,齿间也是赤红的。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卡洛,你困不住他的……”
“能困几时,困几时……”
钦原轻声应着,他比什么时候都沉稳。
或许他一直疯着,一直被骗着。
但是此刻他冷静了,怎么可能失去百里沧浪,怎么可能任神罚降到他的身上?
他知晓卡洛在回来,知晓百里沧浪在用修为压制,再不能分心结出屏障。
他看见他流着血泪,又从嘴角漫血的样子,知晓那不是天雷的伤害,是卡洛在。
姜文昂如他所言,让钦原没有后顾之忧。他除去了所有石灵,只留了这只商羊鸟,在空中稳稳盘旋着,玉盘上托着两人。
千鸟岛,忽然就塌了。
整座岛屿碎成了石块,而后是沙砾,掉入了海水。
海面也倾斜,像瀑布一般直直断裂。
可是下面没有水花,没有浪涛的声响,只有无限的虚无,和混沌……
“卡洛,我也能渡。”钦原笑着撕开了最后一道地藏王屏障,抬手就去擦百里沧浪的血迹。
那身绣浪白衣变得赤红,就像他身上的颜色,像罂粟,或是曼珠沙华。
“我是彼岸魂啊……不就罗喉凶星吗?我变成鬼族不入轮回,就是为了等这个契机。”
“我猜,天道也在等吧。不然你看,为什么第二道天劫,还没有落下?”
话音未落,天也崩裂。
雷云早已支撑不住,刹时散在他们身周。
无边的雨滴全都停滞,如同颗颗晶莹,静在空中。
百里沧浪笑得发抖,笑得声线沙哑。
笑他自己算不过天道,算不过道是无情的鬼神东岳,甚至算不过他亲手教出来的钦原。
棋盘没有翻倒,这局棋还在继续。
可是一切都混沌了,早已辨不清方向。
“都这样了,还能回去吗?”
钦原闭上眼,感知着遥远的玄苍山,那里还没有崩塌。
他道:“四眼鱼,你留在了翰澜苑。跟我走,我们回去。”
“跟我走吧,百里沧浪。”
“你依我,信都若云。”
所有的色泽都消失了,鬼族的钦原有雄浑的力道。
他把百里沧浪横抱在怀中,借着姜文昂御风而去。
清涛和烈焰合成了巨剑,载着他们返回了依然安谧的玄苍山。
山里的弟子都变回了生魂,山顶上独坐着一个身穿墨蓝色长袍的人。
钦原的双手抖了一下,再次回望脚下的那些生魂。
他反复确认着,把百里沧浪投进了星光赫造的小炉里,设下道道屏障,等待着玄苍山也从山脚下塌陷。
烛九阴,竟不是炉中人。
“帝君……”钦原开口,喉头发涩。万没有想到,烛九阴是何时进了炉子,替换掉了这里的帝君,“走吗?出去……”
“不了。”烛九阴并不多言,只攀着小炉子,神色哀伤,“混沌太寂寥,本座在这里,陪着若云。”
钦原看不懂他的泪水,落到虚空中就成了宝石:“可是,夜澄师尊……”
——夜澄师尊已经出去了啊……
话没有说完,魔息狂涌。
钦原和姜文昂被烛九阴裹了起来,在黑暗中甩入了万魂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