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没猜错,姜文昂,是本尊以你为形造出来的……”
“你不在他身旁的三年里,还是你的影子在陪伴他,护着他。”
鬼神东岳披着松散的衣袍,下榻赤脚走了过来。他坐在桌案旁,又洗出一个茶盏,柔声道:“别跪着了,过来坐。本尊有话要交代你……”
东岳的嘴角本就微勾,让人看不清他是否在微笑。在钦原的记忆中,他总是淡然的,宁静的。教他练字,教他下棋,就连打斗的时候,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钦原垂头坐在案几边,不去动东岳斟的茶。
“师尊……你若是告诉我,让我成为鬼族会受神罚……我当初不会再求你的。”
“师尊,对不起。”
“师尊,我成了鬼族也未能渡他……我还是回来了……”
他一句一句说着,双眸没有光华。往昔一千八百多年,于神界是近五年。一意孤行,苦心孤诣,害了最好的鬼神东岳,也没能完成棋局。
“本尊怎么觉得,你去得值,快赢了呢?”
东岳的袖摆一拂,下了两千年的棋盘凭空出现在钦原身旁。那赤色的棋子早已侵占了河道,跨过自己的领地,把黑子包围。
“我们不论往昔了,且论如何破掉阎王的诅咒吧……”
钦原提了几分精神,问道:“两位鬼君都跪在外面,这情形可还有方法能解?”
“本尊受了重创,只能布局,深感无力。我要你代我,以鬼神东岳的名义,阻浩劫,救苍生。”
“阎王报复心重,判官笔诅咒过的不止卡洛一人。还有那些骷髅面里,蕴含了近两千年的世间浊恶。你下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领着我们这边的鬼君,真的攻下鬼神殿,毁掉判官笔。”
“卡洛这一世,只存于诅咒中,其实你早已渡了他。我也是近日在通明池边观看许久,才知晓的。毁掉判官笔,能破除诅咒,你的百里沧浪,或许就回来了。”
“第二件事,魔界、妖界的裂口需要闭合,三界要恢复秩序。”
钦原听完以后不住点头,却迟迟没有得到下一步指示,他压下心绪的波动问道:“第三件事呢?”
“三界的风波平息,本尊把玄苍山还给百里沧浪,让他继承若云的意志,把鬼道发扬光大。”东岳抿了一口茶,而后定定道,“太子殿下用本尊的神力、名义、身形,不要暴露身份。第三件事就是你得回来,我身上的雷火之痕,才能消掉。”
“既已选择回来了,请师尊放心。我不会再流连三界,今后依然做神界太子。只望师尊的伤早日好起来……”
钦原低头又拜了一下,神界的时日过得很快。他被催促着换下衣衫,也换上鬼神东岳的面容。承了鬼神的本源和自己的天神之力,太子长琴,再也不会是无力回天的鬼族钦原。
出神楼的时候两位鬼君喜出望外,听闻被留在朝圣楼的是太子长琴。
钦原望了一眼天穹的金乌,灵鸟和霞光忽然就一齐围簇着他。
鬼神东岳,身披金光万道。滚滚虹霓相伴,脚踏祥云。
钦原装过很多次鬼神东岳,可没有哪一次比如今更像。他和两位鬼君同回鬼界,坐在渡魂楼前的神坛上接受朝拜。鬼界大军再次集结,万万只鬼怪都在赶来……
另一边的颅影卫们,正在返回神殿的路上。裹着地藏王屏障的滚筒犹在转动,角颉钻不出来,卡洛也无法将他找到。
“陛下,鬼界又在传说鬼神东岳回来了。”
“陛下,姜文昂怎么不见了?”
方入神殿,就听闻信都风华在通报。卡洛摇了摇头,只道:“不可能,东岳受了神罚,回来也是废物。”
“姜文昂……”
他想起在章尾山巅,姜文昂在他手里,为了保命,道出了他闻到曼珠沙华时的所见。
他是钦原的分身,只要把炉中的过往造成玄苍山初遇,姜文昂进了炉子,他这个人就会消亡。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钦原。
卡洛看着他眼中的光华和真挚,听闻他述说对百里沧浪的爱意。却怎么也不肯信,果然一入鬼界,他没有刻意留心,姜文昂就没了影子。
想来,是埋葬钦原,而后投奔别的鬼君去了吧。
“也好,吾不要一个替身。”
回身走向殿内,卡洛兀自入了壁画厅。他用鬼气把绚丽的色泽一丝丝剥掉,全都是若云和景烁的过往。
或许在昨日,这些于他还是重要的。
可此刻,钦原已死,恩断义绝,他只是没了心的一个恶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风雨欲来。烛九阴还在外面想法子对付角颉,卡洛坐在长明灯中,抚了一下铜铸的万魂炉。
“陛下,我来找你喝酒。”
姜文昂提着十坛红尘醉,就那样站在灯火映照的空荡壁画下。脚底踩着剥落的油彩,熟练地将酒坛掀开。
“什么酒?”卡洛问。
“红尘醉。”姜文昂答。
“呵……你怎么?”卡洛不屑地笑了一声,“想向吾证明你真的有情吗?千杯不倒?”
“不喝,你怎么信?”姜文昂递过一坛酒,“我宁愿用我的消亡,换我变作钦原。”
卡洛未动,观望着他,犹豫着,没有接过酒。
姜文昂便道:“还是说你不敢喝,怕发现什么自己也不曾知晓的心迹?”
“吾不敢?笑话!”
卡洛生硬地掀起一个酒坛,兀自灌了两口。他看见姜文昂宣誓一般把红尘醉倒入口中,好似比他更干脆。
没有海碗,没有下酒菜。姜文昂就那样倒着,卡洛也倒着。
第一坛酒空落的时候,姜文昂把酒坛摔在脚下,急不可耐地又捧起一坛,而卡洛也饮下了一坛。
酒意激荡在脑海,姜文昂兀自强撑着。他尽力站得平稳,看着卡洛又喝下一坛酒,自己这边却咽不下去,脑海里已然昏沉。
他退了几步,靠在墙角,满背都是灰烬,嘴角却扯出一个笑容。他给卡洛喝的是红尘醉,自己这里的两坛却是凌塔老窖。今日又遇见“神医”了,这样的法子是他想的。
卡洛不服一般再开了一坛酒,不像对饮,只如和自己较劲。
“陛下,我有点醉了,你怎么好像,喝不醉呢?”姜文昂嘿嘿低笑两声,也滑落在地面上,却听闻卡洛在说。
“吾酒量好,千杯不倒!”
“红尘醉可不管你的酒量,陛下……你只是装得无情,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