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厅中余了六坛红尘醉,卡洛在低喃:“马上醉了……就快了。”
“陛下啊,他离开你了。谁造成的?”
“东岳吗?阎王吗?还是你自己?”
“陛下说有何不满,那你为什么不肯带我入炉子,提出一个假的钦原?”
“真可惜,谁和你分享王座?谁陪伴你的孤独寂寥?你还记得三界了无生息的荒凉吗?你坐在一堆白骨中间,真是威光万千……”
两人坐得极远,卡洛却嗅到红尘醉中混上了凌塔老窖。
他的衣摆拂过长明灯,引得焰火跳动,把姜文昂拽到了面前。
“你敢骗吾!吾喝不醉又如何?你到底想要怎样?”
在百里沧浪眼里,姜文昂是个憨的,心里藏不住事,有话直说。
可此刻这个人阴阳怪气,不断挑战他的底线。真荒唐,鬼神卡洛,在和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颅影卫赌气般地饮酒。
“你怎么敢?就因为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你长得像他,你就以为,吾对你也拍不下玄散术吗?”
姜文昂垂眸望着已经凝结好的法阵,逼出来几分自嘲:“我敢什么,我什么也不敢。我拿什么同钦原争夺,我连爱意都不敢言说。”
“我身份卑微,是你的侍卫。我低到了尘土里,只能种红罂粟。”
“钦原殿下赐我安生之地,赐我身份。我什么也不敢奢望,怎么会真的和你同入炉子,妄想代替他?”
“哈哈哈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同我一样,我是他的幻象,你不过是诅咒的幻象!你只能成为这个三界最后遗留的渣滓,活该被神吞噬的残骸!”
卡洛把玄散术混入了红尘醉中,逼迫姜文昂喝下。酒水顺着喉头由鬼气推入腹中,他才觉得满意。
“你说的爱意最好是真的,玄散术会随着红尘醉一起发酵。吾带你去神界看看那个残破的鬼神东岳,你便会知晓最后会是谁,吞噬谁!”
壁画厅的门忽然打开,满堂骇然!
卡洛不顾身后鬼君的询问,提着姜文昂直往天上飞去。
纵使当初只剩了一点残魂,他也记得朝圣楼的位置。他知晓受了神罚的东岳就在那里,无力回天!
撞上祥云结界的时候,姜文昂倏然从手中坠落。卡洛微眨了一下不适的右眼,恰见东岳正坐在棋盘面前,微笑着看他,等着他的到来。
东岳的面色红润,眉目间没有倦怠。身上的红衣耀目刺人,一只钦原鸟,正落在肩头。
卡洛看着那鸟,莫大的怒意涌上心头。他看见鬼神东岳温柔地抚摸着鸟儿的翅羽,而钦原鸟,乖顺地在他耳畔蹭着。
“东岳,少恶心吾了。你给他赐名钦原,就是想说吾的徒儿,变作了你的一只鸟吗?”
东岳拍拍鸟背,钦原鸟振翅飞离。他还是唇角微勾着,桃花眼里盈满了温润:“问你自己吧,他为何要叫钦原。”
卡洛不想问,他今天已经被红尘醉逼问了有没有情。他踏前一步,却见一副巨大幻象,倏然展示在面前。
攀兵岳上下来的那日,景烁和百里远为了争夺烈焰剑打过一架。
彼时他赤脚跪在若云面前,浑身上下冻得发抖。他看着若云替鸟除着翅膀上的冰水,呢喃道:“师尊,若我是那只鸟,就好了。”
漆黑的夜里不见五指,景烁做了噩梦,从玄灵水榭翻越大半座山来了翰澜苑。
“景烁,滚回去睡。”
翰澜苑的门再次合上,钦原鸟在里面安眠。而身着中衣的景烁在门外坐了一夜,他对着夜空在说:“若我是师尊的钦原鸟,就好了。”
红星宫的火德殿中,若云嘱咐景烁要留下来,顾及封地苍生,顾及王宫和前途。
他们在那里告别,钦原鸟依然陪伴在若云身旁。景烁只是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却出不得王宫结界。
他说:“师尊,若我是你的钦原,就好了……”
一口血哽到喉头,卡洛自封印的悲怆再次四溢。他的右眼流出血泪,嘴角也在漫着猩红。又成了入炉子时没有实体的样子。
那些赤色自己滴落在棋盘上,把墨黑的棋子染色。太粘腻,根本化不开。
东岳就像没看见一般,犹在道着:“你不许三界的所有人提信都若云这个名字,世人皆道你厌倦愚善的过往。本尊却知晓,信都若云心如佛陀,你是不愿玷污那个名字吧……”
“我们上一回互相吞噬的时候,其实你只需召回维持万魂炉运转的鬼神之力就可以打过本尊。可你放不下他,宁愿投入轮回,重新来过。”
“若云……本尊让姜文昂与你饮红尘醉,你喝醉了吗?”
卡洛的双手撑住棋盘,腕上青筋暴起。神力的龙影凝结在身后,鲜血淋漓而下。
他凶横地望着鬼神东岳,这个面容姣好的神轼,却觉得他比骷髅面中的怨灵恶毒千倍万倍。
东岳不避,也不召神力,他就气定神闲地坐着,微微吐息一口:“两千年前,你说要与本尊赌一盘棋……现在你看啊,本尊都不需亲自出手。本尊的徒儿,就能下过你了……”
低头的时候恰见棋盘上全是赤红,卡洛的悲怆把唯剩下的黑子都浸泡在血水中。
鬼气如万千寒芒,狂怒着包裹了鬼神东岳,如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在那黑翼陵下,还是卡洛先出了手。
“东岳,你狡诈恶毒,机关算尽。可曾想过会有阴司报应!”
东岳鞠了一丝鬼气在指尖缠绕,悠然道:“若云,阴司是什么?不就是我们俩吗?”
卡洛已是七窍在流血,摇着头道:“你用钦原的命来赌,用姜文昂的命来赌,用万魂炉中万千苍生的命来赌!吾虽是万恶之源,却不及你一丝阴毒!”
钦原在他面前毁灭了自己,而他刚才又给姜文昂灌下了混着玄散术的红尘醉。鬼气对着东岳穿心而过,却不能伤他分毫。卡洛看见他的红衣摆都未动一下,铮然愣住。
“钦原不过是太子长琴的鬼族之身,他现在好端端在光明宫抚琴……姜文昂就是个影子,你要的话,本尊给你再造一个。”
不对,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卡洛自以为到达了神界,姜文昂却被卡了下去。他看着东岳的身躯,越发觉得这一切虚幻如泡影。鬼气在疯狂肆虐,面前的东岳全是幻象!
“你好像终于发现了……”东岳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纹路,化作一缕赤红的气息,神音依然飘荡在云层间,“你知道本尊什么时候最接近天道吗?就是你被骗了上来,而本尊的真身,已攻下鬼神殿,夺得你抢来的判官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