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危机重重,回程非常顺利。再次御剑在风中的时候,百里沧浪觉得这个冬天仿佛格外冷。
与此同时,整个人放松后,他想到了景烁的热切。
那绝不仅仅是为了让清涛和烈焰破出墙壁的亲吻,说出的下流话语。蛮横地、无礼地,像极了渴盼,像极了发自内心。
少年的唇齿那样柔嫩,动作却是不加掩饰的娴熟。只好似当时的景烁化身成了小兽,让他悚然之余,带来别样的刺激。
百里沧浪的慧明心境毁了,他开始感到焦虑、罪恶。
他不是经不起撩拨的人,可是却生出了可怕的本能。他想反摁住他,想把少年景烁压在墙上,把这只小兽紧紧禁锢了,碾作齑粉。
他这一世,不是要顾什么男女伦常,也不修静心。可是,连小鬼都叫他叔叔,叫景烁哥哥。
少年有欲,正常。但他的欲,却充满了罪戾。
钦原御剑略微靠后了些,踮着脚看了一眼百里沧浪的脖颈,他咬噬的那个痕迹依然在,只是刚才在陵墓中顾着危机,所以未回味而已。
他有些恼,又有些怕。
本来只想亲吻一下,可是上头了,就过分了。
但百里沧浪只是推了他一下,并没有打他,而后迅速掐算杜门,仿佛那一刻不曾存在。
至于他感知到的那一份回应,究竟有没有呢?钦原想不透彻。
冬季的日长很短,天色灰蒙。百里沧浪让钦原鸟给烛九阴送信,嘱咐他们都回去好生休息。
钦原躺在玄灵水榭,背后传来痛楚。犹记得上一次,在魔界坐了麒麟车,百里沧浪记挂着,还来给他抹药了。
信都若云不会来,比如他中毒的时候,刻意宣称是沾水得了风寒,可是自始至终,若云没有来看过他一眼。
没人疼了钦原抱着被子就睡了,后背不知不觉间晾了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张黑豹皮的披风搭了上来,带着几许腥躁的味道。
钦原以为师尊来了,入眼是玄色的衣衫。可是上面的龙纹乖张繁复,一抬眸,是卡洛苍白的面颊。
“你……你来做什么?”钦原往后缩了一下,却被对方探出的鬼气挡住。
卡洛坐在床沿上,望着他,眸中空洞无神:“吾来……送你一件礼物。”
“我的生辰早就过了。”
钦原被他看得后背发麻,他好似总能让人感到恐惧,因恐惧而臣服,因臣服而敬畏。
卡洛的手掌在空中翻转,五指一番动弹,便凭空捏出了一张黄金骷髅面:“每个到吾这里来的人,都会得到这件礼物。”
钦原想起了鬼神殿前的颅影卫,想起了信都风华,还有姜文昂递给百里沧浪的那张骷髅面。
只是除了百里沧浪的是黄金的,其余人,都是白银或铜质的。
“你为何给我黄金的?”钦原问着,没有接那张面具。
卡洛将那面具的外侧掌在手上,从上而下覆盖过去:“戴上了,你就知晓了……”
他的气息带着压迫感,面具里又好似有怨灵叫嚣。
那一刻钦原想到热恼地狱中在火海里浮沉的魂魄,他开始挣扎,开始推拒,脚趾都在使力,拼命摇头。
“我不戴……我没说要来你这里!”
口中一声怒吼,钦原浑身一抽,从梦魇中醒转过来。
卡洛没了,骷髅面也没了,可是身上暖暖的,盖着一条黑色的豹皮披风。
他活像被烫到一般跳起,掀了披风就踹开了屋门。
“烈焰——燎原!”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钦原厉声下达了口令。烈焰剑灵听话地钻出,不多时就将披风烧为灰烬。
而钦原不敢回去了,不敢独自入梦。这是丑时啊,学知苑早已关门了,他还能去找谁?
他在红木栈道上慢走,他在犹豫。
走着走着,就变成了跑,跑着跑着,就开始御剑。
身上只穿着中衣,寒凉浸染。可他总感觉背后有什么在追逐着他,直到翰澜苑,百里沧浪的门外,他才停下。
他踟蹰着,干站着,不敢打扰。
今日自己对百里沧浪做的事历历在目,这个时候来,总觉得是试探,是不安好意。
或许之前还可以装傻卖乖地躺进百里沧浪怀里,假装自己还很小的样子。
百里沧浪对他的管束和照顾,都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是一个师尊对徒弟的。
窗户上忽有响动,似乎是钦原鸟感知到了什么,正在用喙敲打着木窗。
而后,他听见了百里沧浪的声音:“钦原,有人在门外吗?”
那声名字就像在唤他,钦原轻握起拳头,还是敲在了门上。
“咚咚咚……”
钦原分明知晓百里沧浪醒着的,他还是问道:“师尊,您睡着了吗?”
百里沧浪分明知晓睡着了便不能说话,他还是答道:“睡着了。”
钦原愣了一瞬,却听鸟儿越发急切地撞着窗户,他老老实实地说:“师尊,我可以进来吗?我做噩梦了,怕黑。”
“你怕黑?这么黑的夜里,你从玄灵水榭穿过大半个山来翰澜苑都不怕,你跟我说害怕?”
钦原:“……”
是,他一直是装的,装得太久,连自己都信了。
亦或是景烁的经历和记忆对他有所影响。曾经的他是从来不会示弱的,而今他有惧怕,也有依赖。
可这一回,他是真的怕了。
卡洛来找他,卡洛要送他骷髅面,卡洛还觉得他默认了已经站在了他的那边。
他不敢回去,他怕入梦,怕被戴上黄金骷髅面,怕成为前鬼神信徒的一员。
钦原靠坐在墙下,抱膝蹲着,面目埋在手臂当中,又困又恐惧。
良久以后,木门吱呀一声,百里沧浪肩头站着钦原鸟,一个声音在头顶想起。
“景烁,夜里凉……你……滚回去睡。”
虽然用的是“滚”字,可是没有中气。
钦原抬头的时候,眼中有着藏不住的哀怆,还有读不懂的困惑。
百里沧浪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好似梦里见过,好似经历过一次。
可他想不起来,他只是默默地走回了屋中,且没有关上门。
钦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确定了不是他忘了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这才与他站在屋中。
“师尊我、我错了。”钦原怕被赶出,开口就是认错。
“错什么?”百里沧浪问道,垂眸看着他的头顶。
钦原忽然觉得冷,嗫喏道:“我今日不该……”
“不该怎么?”百里沧浪又问,站得离他近了一步。
“……不该对你……”
“——对我什么?”
钦原:“……”
他说不出口,亦不知道百里沧浪为何要问到底。
百里沧浪看着他困顿的样子,心底里却好似有虫蚁在爬噬。不应该……不应该……可是,景烁哪里像个少年了?
他分明,说话用平辈的语气,骗人的时候狡诈奸猾,接吻的时候信手拈来。
他说的话,如同挑衅。挑起百里沧浪的好胜欲,让他好想,把这一切,都还回来。
“师尊你别骂我,我是真的怕了。有个鬼,他来梦里找我……”钦原左右看了须臾,一张长椅虽只有六尺,可是蜷起来,也能躺,“你有没有多的被子,我就在这里——”
话音未落,衣襟已然被揪起,百里沧浪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时候,钦原方意识到两人的实力差距。
他看到百里沧浪眸底有些熟悉的浪涛,破掉细碎的河星。
原来他没感觉错,得到的回应是真的。
但这一次,对方不是那个包容的浪哥,而是强大的信都若云。钦原被攘着就扔到了塌间,后背一痛,眉头紧锁。
百里沧浪站着,看了须臾,压制住了心绪的躁动,最后只是将带有余温的被子盖在了弟子身上。
“大冬天的,穿那么单薄蹲我门口。烛九阴回来又要骂我黑心师尊了。”
不知为何,他这回不想自称为师了,重拿了一套被褥,自己也躺过去。
掌风一挥就熄了灯火,在黑暗当中,百里沧浪揉了揉钦原的头。
他低哑着道:“景烁,快些长大……”
钦原:“!……?”
困意和惧意全都消散!他刹时无比清醒。
——什么叫快些长大!?什么叫快些、还长大!?
——完了完了夏明宇说的话虽然不好听,可是!这回谁上谁下,还真是说不清啊!!!
装什么可怜、撩的什么撩?把自己赔进去了怎么办?
卡洛杀千刀!这种时候送什么骷髅面!?
还有,信都若云现在还不准备动他。那么……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钦原被吓得第二天就去找了姜文昂和夏明宇,三个人在学知苑中聚首,且站在屋外。
夏明宇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敢留你,我家百里央,吃飞醋的。”
姜文昂跳了八尺远:“浪哥不打死我,卡洛也得吃了我!”
鬼中贵族钦原殿下,向来初生之犊不畏虎。就是从此刻开始变得老实巴交,且分外努力。
他饭吃得很多,闲暇时间全用来练武。曾经有鬼气在,先天条件就好,修行总是吊儿郎当。如今只是凡身,身手倒是快了很多。
冰雪消融的时候,草儿新绿。
绵绵冥雨当中,钦原照着书卷上的步骤,在树下舞剑。
锤形烈焰用得太多,剑态曾经用得很少。但锤力大,却难巧,剑为百兵之君,招式万千。
红衣如罂粟般轻飘,随着他的步伐翻滚飞舞,他们入炉的时候并没有带多少钱财,金羽也舍不得用。
曾经他挥金如土,而今就连衣衫破损了,也是姜文昂替他补上的。
百里沧浪经过的时候,看见少年的袖子和衣摆明显短了一截。钦原新习得的剑法也是生涩的,姿势并不到位。
百里沧浪走到了他的身后,脚步很轻,就在钦原一个动作顿住时,用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
钦原侧首,呢喃了一声:“……师尊。”
“凝神,剑意别乱。”百里沧浪说着,近乎是贴在了他后背上,一手摆正了他的腰身,一手握着他的手臂,调整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