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穴当中不见天日,钦原刚刚恢复,睡得很沉。百里沧浪也才从善菌蛊的效力中回转,疲惫不堪。
待他们回到丹砂殿时,又是一个傍晚,家仆鬼使早已将这里恢复,只是装饰全没有了。空荡荡的殿堂坐着三人,面前摆放着祭品药饮的解药,整整一个紫砂罐,堪比大酒坛。
“百里沧浪现在已然恢复了,还需要饮下这解药吗?”钦原不解地问鬼医,昨夜以后,百里沧浪的心智都回来了,一如从前。
鬼医只悉心解释着:“殿下可知,不论对于人还是对于魂魄来说,痛觉虽不好受,却是十分重要。”
“何出此言?祭品药饮让魂魄失去了痛觉,岂不是失了一大苦楚?”那些被卡洛开膛破肚的人,肚肠流出都还能起舞,钦原觉得失去痛觉反而更利于战斗。
“疼痛感,是一种警戒和求助的信号……你们且想想,鬼的皮相没有痛觉,有时甚至会连自己受伤破损、断手断脚都不知晓。而魂魄一旦失了痛感,不能在受到损伤的第一时间去察觉,到了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就已经晚了……”
钦原听明白了,慎重地点头:“好,你下去吧。”
鬼医走前,回过头来,还是担忧地望了一眼百里沧浪:“只饮五杯即可,饮用过程中可能浪费得比较多,药我多备了许多,殿下先设结界,再让他服药。”
五阴炽盛——色、受、想、行、识。会使人迷惑造业,烧灼轰轰烈烈,遍及整个魂魄。
钦原布下结界,百里沧浪也不耽搁,已经倒出了一杯药,知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他沉声说:“钦原,这第一杯,我自己饮。此后不论我怎样痛苦,你都一定要保证我饮完。不可半途而废,不可舍不得,好吗?”
“父君说,因为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心性不同。五阴到来的强度也不相同,我替你数着。”
话音未落,百里沧浪已然仰头,将这第一杯药饮下。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不等开始发效,钦原已经给他递过来第二杯。
第二杯依然痛快,他从来不怕苦。可是药力远比想象中来得迅速,百里沧浪忽呛咳起来,全身上下如同得了风寒般虚软无力,身躯变得滚烫。
他记得清这种感觉,前世从鬼界回到玄苍山后,大病了一场:“第一杯,色阴炽盛,四大不调,而有疾病之苦。”
钦原见状,赶紧将他扶在怀中。百里沧浪拼命忍着咳嗽,害怕一旦咳至发呕,就会将服下的第二杯吐出。这一举动让他腹中痛楚,几近断肠,心肝脾肺都仿佛烧灼起来。
钦原眉心一紧,一手抱着他,一手再倒了一杯解药,待到咳嗽停歇之时,凑到了百里沧浪唇边:“第三杯,快了……”
百里沧浪闭着眼眸,额头上浸出了一层虚汗,艰难地张口喝药。可就在此时,第二杯效力已然发作——想阴炽盛,想相追求,而有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诸苦。
他想起钦原拔除执念的那些年,想起自己右眼滴下的血泪,想起空荡的白星宫含凉殿,和浓烈的归粟香味。
“钦原……我……终将爱而不得……对不对?”
钦原顿了顿,手中杯盏稍微拿远了些:“你说什么?”
“其实我……怨过你……憎过你……”百里沧浪的唇微张,第三杯药只饮了一小口,他忽然揪紧了钦原的衣襟,眉宇间愁肠百结,“你告诉我……最后一夜,为何连归粟香都留不住你?”
那是钦原回到鬼界之前,他去了玄灵水榭与百里沧浪道别。彼时他执念已经拔除,自然不记得自己对百里沧浪的喜爱。
“是我薄幸……你该恨我。”钦原惦记着第三杯药,并不辩解,“你把药喝了,想如何对我都可以。你记得吗?我说过要补偿你的。”
“呵呵呵……”百里沧浪推开杯盏,极痛之中难掩愁眉,不堪回首的岁月好像就在昨日。
“我只恨我自己,为何偏偏忘不掉你……你在的时候,我巴不得你赶紧消失,免得我一看见你,就会心痛……可等你真的离开了,我更受百般折磨……为何你就可以洒脱,我却没有能拔除执念的法子?”
“是我负你,独承爱别离苦。”
钦原的心脏揪疼,那些年他不敢去凡间看他,也是不敢瞧见他的样子。既怕他洒脱了,忘记自己;又怕他依然执着,令执念重生:“终究是我自私……从今往后,所有苦楚,不让你独受,我陪你……”
说完这话,钦原手腕一转,满杯药饮倒进自己口中,履行诺言,陪他五阴炽盛。
可他吃不得苦,涩口的解药倒进口中,逼得他差点吐出来。钦原平复了一下自己,正想吞咽……
怀中的百里沧浪忽然一个起身,情急之间竟教他抓住了钦原的长发。头皮一阵被撕扯的痛楚,钦原想开口痛呼,唇上却贴上了一片冰凉。
百里沧浪的面容带了几分冷汗,几缕额发已然打湿。他狠揪着钦原的头发,将对方满口的解药渡进自己嘴里,喉结一攒便喝了。
下一瞬,他扔开钦原的头发:“你喝什么?你若也不清醒,还有两杯药怎么办!?”
钦原被这声呵斥惊到,百里沧浪虽带着满腔的恨意,动作也是米且暴狠厉,但他还记得喝药。头皮依然疼着,几缕长发断在百里沧浪手中,钦原顾不得自己,又倒出一杯。
行阴炽盛,起造诸业,而有老衰之苦。百里沧浪更觉无力,第三杯药让他仿佛一夜白头,身心俱疲,沧桑如期颐老者。手中搅缠着几丝钦原的头发,深深勒入皮相之间。
钦原看他情态颓然,明白了这第三杯比前两杯好,赶紧将第四杯药送过去。
“姜文昂……孤是不是快要死了?”百里沧浪半阖着眸子望他,将他错认成了当年服侍的人,“孤今年,多少岁了?”
钦原只是如是答着:“你已经死了,刚过弱冠之年。”
“我想死……想了好久……但我不能……”百里沧浪的声线很低,就如濒死一般,他呢喃道,“我答应了钦原要好好活着……再难,也要活着……我已经够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这么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