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沧浪印堂发黑，单手撑在前方，阻止了钦原扑过来抱住他。
弟子服的肩膀处往下一拉，钦原脖子上的伤痕清晰呈现在他眼前。
百里沧浪拧眉看着，凤眸斜得几乎带了几分恨意：“谁掐的？”
钦原放下手，颓然站着，嗫喏道：“信都霍青……掐得死紧，我都揍不到他。”
“明日，为师替你揍。连他师尊，一起揍！”
恨声说完这话，百里沧浪的手顺着衣袍滑下，直接牵住了钦原。
他的手掌略微大些，把钦原僵硬的手捏在了掌心，拖着他就穿过了结界。
“僵着做什么？要我背你吗？”
钦原凉下来的手掌开始发汗，准备了好久教训百里沧浪的台词，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最终变成了一个轻声的问句：“师尊不知道入鬼界损身吗？怎么就这样跑去了？”
“就你知道？”百里沧浪依然拖着他，很凶地回了，“修过了鬼道转轮王级，超脱六界轮回，和鬼族无二。怎么就不能去了？”
“师尊你凶我做什么，我是在担心你啊……”
钦原埋着头，只看着自己脚下的石阶，这才觉得步伐很沉，手也被拖得痛。
百里沧浪并不回头，只道：“我何需你来担心了？自己都顾不好，明日给玄苍山丢人吗？”
“呜……”
钦原抬头就假哭，势必要逼出几分眼泪来。脚下却是一绊，搅着就朝前扑去。
“看来还真是要我背……”百里沧浪叹了一声，略微低身，这就将他稳稳接在背上，一步步去登那长阶。
“师尊……”
“嗯。”
钦原趴在百里沧浪背上，一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双腿一摇一摇的，好希望这石阶没有尽头。
心里满满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词汇：天荒地老、斗转星移，若云真好……
“师尊……”
“有话快说。”
“若云。”
“若云也是你叫的？”
钦原想了须臾，眸中波光一转：“若云，我喜欢你。”说完就佯装羞怯，把头埋在百里沧浪背心上。
背着他的这个人忽然顿住了，两人此时正在弟子院与尊者院分叉的小路口子上。
百里沧浪将他往上抖了抖，而后道：“少年人说的喜欢不是真的喜欢。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我已经长大了！”
钦原脱口而出，头也搁到了百里沧浪的肩上，却发觉对方的眼睛危险地一眯。
“哦，长大了啊……”百里沧浪说着，脚步就踏上了去尊者院的那条路，背在身上的人果然挣动起来。
钦原慌忙道：“没有没有，没长大！我错了、我还没有！师尊……放我回去……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放回去了，姜文昂给你上药吗？”百里沧浪忽然没来由地说道。
钦原摸不着头脑：“对啊……”
“那更不能回去了。”
钦原：“！……？”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文昂？百里沧浪在跟姜文昂吃醋？？？
百里沧浪走着，心里却在想那些破碎的片段。他记得姜文昂刚来的时候穿的是暗红色衣衫，笑起来的时候虎牙是尖的。
虽然不知晓自己脑海里的记忆从哪里来，可他本能地觉得鬼族危险。景烁在他眼里还年少，结交友人也是来者不拒的样子，当有些防备。
走进他的小房间，百里沧浪侧身一放，就将钦原搁在了床榻上。
“这是鬼界的骨碎补膏，能肉白骨，疗伤最是好用。”百里沧浪一边在面盆中洁手，一边道着，“此番我多买了几瓶，给你一些备用……”
“师尊，我怎么觉得你话多起来了呢？”钦原不禁问道，“是不是和烛九帝君处得太久了？”
“就不该对你说太多！”
百里沧浪径直走过来，单手提着钦原弟子服的腰带就是一抽，直接崩开了上面的暗扣。
衣襟顷刻松散……
他拿着清洁好的纱布，去覆盖在钦原脖颈的伤口上，擦拭着那些细微的伤痕。
天吴鞭上有极细的倒刺，虽不至于割得很深，可是很难清理，且剧痛无比。
之前不碰还好，百里沧浪这一碰，钦原就开始战栗，微侧着头想躲，却被按严实了不得动弹。
“清理干净才能抹药，别躲，明天就不疼了。”百里沧浪柔声哄着，看他紧闭的眼角滑下一丝泪来，手上刹时松了，“真的有这么疼吗？”
钦原也不知晓自己为什么哭，完全不是被痛哭的，只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卡洛。
闭上眼就是卡洛的流着泪的面容，今日那些神兽说的话又在脑中回荡。
——恶鬼衔怆，彼岸魂渡……他是彼岸魂，那么景烁这一世，应该是和信都若云纠缠的。
何其的后知后觉，他和姜文昂以为是他入炉子改变了过去，还一直在找那个“情敌”。
如今细细想来，鬼神殿壁画当中，信都若云为师，紧贴在一个弟子身后，执着那弟子的手教他习剑。
这个弟子就是景烁。
那么此后，他们师徒还会一起战斗，还会一起被关在地狱当中。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钦原想不透彻。
可如今他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让若云变成了卡洛的是他，让卡洛造下杀业的也是他。
心中忽然有无限悲怆，难以置信，难以接受。
双眼不敢睁开，又有一线泪滑下。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百里沧浪的神情很复杂，他低声说：“分个神，想点别的。”
下一瞬，钦原嘴上一软，百里沧浪已然噙住了他的唇。
只是辗转碾磨着，并不深吻。双手依然在擦拭他脖子上的伤痕，未曾停下。
所有的阴云都散尽了，今夜的星空仿佛长明。
上次在山间尚且算是阴差阳错，这一次却是他主动吻了上来。
别说是疼了，钦原的心神都宁了。虽没有那么激烈，却盈着无限的温柔和包容。
脖子边缘冰冰凉凉的，骨碎补膏涂了一层又一层，就像那时在玄灵水榭，他对十五岁的百里世子做的那样。
“师……师尊……够了……”钦原忽然呢喃。
“药够了还是亲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