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山西北五百里,就是靠近宇尘国的边塞。漫漫黄沙万里,是明日凌丘会的主场。
玄苍山的弟子们跟随钦原出了螺旋半岛的结界门,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回走去。
出发的时候满面荣光,回去的时候风尘仆仆。
烛九阴携着夜澄凰,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搓着手在黄昏下等他们。
夏明宇一看见他,双眼就噙着泪了,还隔着几百米就奔跑起来,满手都是血腥,喊道:“义父——天吴鞭太难解了……我的手……你看看我的手啊……”
钦原:“……”
——夏明宇从小没爹没娘,是他师尊拉扯着长大的,现在可算找到靠山了,脆弱得不行。
与此同时,他和姜文昂并肩而行,极目远望,却没有看见百里沧浪。
不对,应该说是信都若云。
若云是这样,于人情上有些冷淡。不来也是正常,若能得他几分关心,钦原会开心到睡不着觉。
他没问,也佯装不甚在意。
看着烛九阴用魔息给夏明宇止痛,又挨个去查看弟子们的伤势,钦原一手臂搭在姜文昂身上:“羡慕不来的,走啦,我们互相疗伤。”
“殿下不准备去找他吗?”姜文昂搀扶着钦原,走上了回弟子房的路,“他就住在尊者们的院子那边,我陪你去。”
此时刚好走到岔路口,钦原不转脚步,还是带着姜文昂往弟子房那边走去:“在别人的地界上,就不装可怜卖乖了,你看看我脖子,可还好吗?”
姜文昂瞥了一眼,顷刻又挪开了:“天吴鞭勒的印子上,还有信都霍青的手印……若我能再强些就好了,下回必然跟在你身边,谁揍你我揍他!”
“真的,你自己不想揍我了?”
姜文昂憋红了脸:“……”
夕阳渐落,日暮余晖暖人,姜文昂打了些吃食来。
两人坐在桌案边,狼吞虎咽地吃了。又比对着明日的沙漠地图研究了许久,直到天光昏暗,钦原才回到小房间中,累极了,却睡不着。
在别人的地盘上,去往尊者居住的地方找师尊总是不好。
不过钦原想看看若云,忽然想到还在玄苍山的时候,夜里怕卡洛来,就把自己画的四眼鱼给了百里沧浪。
也不知此行他是否带着了,钦原闭上眼,准备感知一下。
四眼鱼用得少,他的灵力未消,依然一脉相连。
钦原眼前一片漆黑,想来该是在什么储物的地方,或者百里沧浪的衣襟里。
鱼儿挣动了一下,扭出去。
下一瞬,眼前的景象让钦原浑身一震!
何其熟悉的街道!何其寒凉的夜景!穿行的鬼怪、林立的建筑、交错的长街!
百里沧浪不在尊者屋子里,他不是因为冷淡而不关心弟子,他一个人不知从哪里进了鬼界。
他在酆都城中,他在长街的摊子上打听,他在问路,他重复说着——
“哪里有卖骨碎补膏的地方?”
钦原蓦地坐起,他想去找百里沧浪。
可这是两千多年前,鬼神东岳还未降世,所以没有人鬼互市,所以要买鬼界的东西只能下到鬼界!
信都若云熟读百家书卷,必然知晓鬼界阴煞损凡人阳气,可他已然在鬼界逗留了好几个时辰给他买药,钦原竟分毫不知!
上回的骨碎补膏,他没有留下,最后都糊在了百里远脸上。为了让百里远能完好无损地回家过年,百里沧浪是知道的。
而今日,钦原鸟来了凌峰塔上看钦原。钦原脖子上狰狞的伤痕也被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钦原焦躁起来,头皮都在发麻。心下钝痛着,不知所措。
他想去找,想去寻,又怕与百里沧浪错过。
他拼命扭动着四眼鱼,想吸引他注意,却被百里沧浪折起来放回了衣襟里。
“别闹,师尊买到了就回来。”
可是纸灵不能说话,纸灵不能吭声。
钦原的双拳握紧了又松开,站起来又坐下。
脖颈上的勒痕火辣辣痛着,却再也顾不上脚底的酸软。他将外袍披在身上,跑到了洛基山下,结界入口的地方。
至少,这里是师尊回来的必经之路。至少在这里等着,能在第一眼看见他。
信都若云怎么这么傻?
三十岁的人了,还和那十几岁的百里沧浪一样。
就为了那么小的事情,那么小的东西,去闯鬼界,去找去寻。
钦原憋了满肚子的火气,想发怒,想骂他,想质问他为何不珍惜自己!
可是夜色来了,弯月挂上树梢。
星河似的棋盘下,夜风不断吹着。
这几个时辰的时间好像格外漫长,钦原在树下踱步,在结界旁抱着头蹲着,在月色下抓扯自己的头发。
他坐立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倘若,倘若他是鬼族钦原。他就能去拖住百里沧浪的后领,把他从鬼界给揪回来。
做景烁什么都好,拥有灵识,天资聪颖,修鬼道快,聚灵赋灵也快。
没人拿异样的眼光看他,打过架的百里远和信都森也能慢慢处成朋友。
能装可怜,能惹人怜悯。
不用怕什么黄符,不用怕长什么执念。心性佳、心脉稳,而且没有欲神,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可是此时此刻,他好想变回钦原。
不是因为钦原有鬼气,钦原强壮。而是钦原可以上天下地,去往三界的任何一个地方。
百里沧浪在哪里,他就去哪里找。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能等待。
大概是子时吧,月色已然白得像霜,树林的飒飒声伴着虫鸣,一缕幽蓝的光华自远处的天穹御来。
钦原默默地站起身,怒意早已被磨灭了,火气全无。
只剩了庆幸,剩了后怕,剩了心痛。
百里沧浪潇潇洒洒,身着墨色的宽袍大袖,整个人都似隐住了,只有那清涛的光华可见,逐渐落在了山门结界外。
“师尊……”钦原站起身来,双手都伸出去,向着他落地的方向奔跑。
百里沧浪收掉清涛,抬眸就注意到了他,再听那声近乎于哽咽的称呼,怒得声音都沉了:“明日还要比试,谁让你出来吹凉风的!滚回去!给我好好睡觉!!!”
钦原:“!……?”
——我不气了,他反而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