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殿下!”
姜文昂的声音蓦地在耳旁炸开,脚底的曼珠沙华不依不饶,死死裹着钦原。
姜文昂身上没有武器,他再次把烈焰从钦原的腰侧拔出,挥剑斩向了赤红的花朵。
“我不养这种花了!太可怕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怪异的尖啸,斩断的花茎中忽然涌出滔天血浆。
它散发着浓烈的香味,整条三途河如同鬼界的奈河,被那诡谲的色泽染红,转轮王在长笑。
钦原脱出了幻象,恰见姜文昂浑身衣衫湿透,把他从赤红的水里拖了出来。
与此同时百里沧浪的鬼气震破了整个石碑,顶部的一双手掌连同转轮王像轰然坠落。露出了三江源头里面不断运转了轮宝!
“若云啊……你真以为,毁掉了这次的转轮源,就没有下次吗?要将这炉子再造的人,是你啊……”
满河血水带着奇异的芳香激荡而起,口鼻间掩着的布巾也没有了用处。
转轮王避开几许,就消失了。
钦原脑海里是鬼族的胎灵降世前,那些踏过的腥风血雨,巨浪掀天!
两世之间穿插着某些片段,他跪在神界的朝圣楼前,苦苦求着鬼神东岳他要下凡。
东岳回过头来,瘦削的面容上全是痛惜,声线都是颤抖的:“你可知你劫数已历尽,不能再世轮回了。”
“有一个族类,在六道之外。”钦原听见自己在说话,可是那声线明显不是小时候,“我愿去做鬼族的胎灵,纵使希望是万分之一,也要在万千厉鬼中杀出一条血路!”
什么人?他原本是什么人?
他忽然看不清了,姜文昂一拳揍在他脸上。
在这种他都失了神智的瞬间,姜文昂竟已回忆完短暂的前世,清醒了过来。
漫天血水从他们头顶盖过,向着砍破了轮宝的百里沧浪席去。转瞬就裹上了他的身躯,甚至和清涛水盾融为一体。
姜文昂把烈焰交到钦原手中,喝道:“你清醒一点!陛下说,不想他变成卡洛就烧尽彼岸花!”
钦原低头一望,所有的曼珠沙华都在摇拽,赤红的颜色又浸入了水浪。
只是刚才短暂的一个瞬间,他就在依次想起出生前的事,却还没有看见景烁的回忆。
那么百里沧浪此刻应该是在无数的轮回中回溯,阻断曼珠沙华的味道,就能赶在他想起卡洛之前!
“烈焰——烈焰!”
他想不出别的法决了,只有烈焰本身。
付笛的妖灵空间中,他有尸油。此刻的他,拥有鬼神之力!
浩瀚如地心之岩的烈焰,自他身周散开,避过了姜文昂,掺着草原的风席卷在花丛中。
赤色花不见叶,赤色的火焰沸腾欢啸!
象征着死亡和别离的诅咒,尽化在这相知相惜的守护当中。
秋末秋彼岸,他原以为曼珠沙华会扭曲挣扎。
可是这些花儿迎着火浪,似天鼓齐鸣,发出妙音!
众生多苦厄,灰烬成天雨。
扑朔迷离的烟尘当中,赤色逐渐有序地褪去。
极乐如佛音的吟唱,来自万千受到洗礼的花灵。
它们在表达着尊重和赞叹,甚至自己引着烈焰,烧灼到同伴身上。
天花乱缀,地涌无暇!
后来的时间里,钦原甚至没有继续扩开烈焰。
可是焰在烧着,火在燃着。曼珠沙华痛苦地折磨彼此,疯狂肆虐横蹿。
一切都乱了,甚至姜文昂脚底踩着的那几株,也凭空燃起。
引得他奔跑着跳开了,向着没有火的地方……
裹着百里沧浪的三途河水逐渐褪色,诅咒脱身而去,无边的恨意没有归来。
那些曼珠沙华,未在火焰中燃尽。
它们脱掉了根茎的束缚,褪去了满身的浮华,变得纯白无暇。
在炽热的气流当中起飞,如天灯般飘向了星穹!
在这逆流而上的花雨当中,百里沧浪的清涛得以重新控水。
它洗掉了衣衫上的墨色,还有隐约出现的龙纹。
最后一朵浪花不愿回归,就印在那衣衫上,荡了几下便沉定了,稳稳停成了绣浪。
“师尊……原来你就是曼陀罗华。”
钦原伸手却不敢靠近,草原上的火熄灭了,一切如梦。
“钦原……”
百里沧浪站在远方,迷蒙得仿佛并不真切。
他低头看了一眼焦黑的土地,又抬头望了一眼向天空飘去的万千花朵。
站在原地把清涛收进了剑鞘,又道:“过来。”
钦原没有迈步,他曾千万次的想过信都若云穿白色的样子,梦见过他忽有一天想起,他还是百里沧浪的时候。
可他知晓他只有七魄,没有三魂。纵使他讲了后世,也会换着称呼地喊着彼此。
可他不是浪哥,是师尊。
“我回来了啊……”百里沧浪见钦原并不往前,只好自己向这边走来。
他的脚底还带有水迹,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头。
秋澄的风露镀得他墨发上如有晶莹,睫毛上挂着水汽,忽然就落下了。
钦原感到背后有一双手,将他猛地向前一推。
姜文昂在身后带着哭腔道:“好像是浪哥回来了啊。你不去抱,我去了哈!”
钦原:“!!!”
——那可不行!
他顺着那力道奔跑起来,头次觉得景烁的腿短,不够快。
可是这么短的距离,御剑又容易撞上。
好像生怕姜文昂先他一步赶上一样,方到跟前,就跳起来扑到了百里沧浪身上!
“师尊……师尊我好怕,好怕来不及,卡洛就回来了……”
百里沧浪后退两步,才将他接稳。
他感到钦原浑身都在颤抖,脚不落地,就抱在他肩头悬在半空。
“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何时变成这样了?”百里沧浪的手臂环过钦原,这才说道,“我都记起来了。”
“我,百里沧浪,回来了。”
——“你,浪哥?”
钦原被稳稳放在地面,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狂喜还是悲伤。
原想着浪哥回来的那天,要放三天烟火庆祝。要和他激烈地亲吻,抵|死缠|绵。要把他圈在怀里,日夜不放。
现在,孚尹旁达的百里沧浪站在他的面前。受过伤的右眼微眨了一下,依然勾魂摄魄。
他刚刚看着他历经轮回,洗尽铅华。
看着他在尘埃里浮沉,每过忘川河畔,就是无尽的苦痛。
他鬼族的胸腔里,装着他死掉的心脏。他的金羽,也是他留存的法力所化。
为什么,所有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为什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虚无?
他既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爱意不朽,绵绵无绝。
若是光阴停滞在这一刻就好了,往后,怕有变数。往前,是走过的荆棘之路。
炉子里的转轮源已经毁了,真实世界的法轮,还在不断地运转。
这盘棋,到底下完了没有?棋局未完,就还有进退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