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师徒二人在整装。
星光赫手执一个银质祥云发冠，那云朵飘忽飞扬，打造得极为精致。中心一处发簪穿过，恰垂下来颗羊脂白玉。
他道：“此银金锐气重，凶邪来，会避远。神仙来，会被吸将。若云你戴着，邪祟近不了身。”
钦原一手接过发冠，一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束发丝带，道：“师祖，我也没发冠，您怎么不给我一顶驱邪？”
“还找师祖讨东西了？”星光赫一遁就钻入了烈焰当中，好似剑在说话，“你修阳极，又是少年人。三把火那样重，什么邪祟都不敢来。”
钦原笑着让百里沧浪坐在小石凳上，替他将发冠戴好：“那我当比发冠有用，一步也不离师尊。”
羊脂美玉恰垂在百里沧浪鬓角，衬得他一双眉眼冷冷清清，更泛出一层薄光。
钦原的手指流连在他眼尾，许久不曾离开。
百里沧浪道：“再耽搁，为师要长出皱纹了。”
两人启程，赶往鬼界入口。结界处的阿旁罗刹早等着了，见到百里沧浪竟是极为尊敬地一拜。
“鬼尊，请——”
夏日的酆都城，还是有些寒凉。
钦原御剑在百里沧浪身旁，由阿旁罗刹引导着前行，来到了鬼界十方地界的中心。
这里后世是卡洛神殿的位置，此时是耘出来的一方空地，中心摆放着渡魂楼。
果然如蓥然圣使所言，为了纪念烛龙帝君和鬼尊移楼，外侧的攀梯外盘绕着烛龙雕像，和后世的渡魂楼别无二致。
这一天十殿打开地狱大门，魑魅魍魉都在楼下排队，百里沧浪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阿旁罗刹道：“鬼界民间呼声太高，他们都想来朝拜鬼尊。还请鬼尊移步到楼顶，坐上神坛。”
百里沧浪忽然顿住，清涛剑不再往前，几百尺的高楼就在前方。
他道：“鬼签上不是说，邀本尊前来，是与十殿鬼君共宴吗？为何要本尊坐神坛？”
本在前方的阿旁罗刹回头，矮身就是单膝跪地。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鬼界已经千年没有鬼神了，鬼尊移楼那天已是鬼神降世的征兆。虽然您现在还是人，可是万鬼都希望您尽快入鬼界，成为鬼神啊！”
“我师尊超脱六界轮回，寿命早已延绵千年。你们说这话，是咒我师尊快死吗？”
钦原带着不悦回了话，阿旁罗刹连忙摇头。
“景烁，你失言了。”百里沧浪道，“本尊只是凡人，没有神力，也没有气运可以分给他们。朝拜当不上啊。”
“鬼尊救了那么多生魂，就是成神的功德。若是您不上神坛，鬼君们担心这些鬼，会私自返回阳间拜会。”
钦原想说你们这是把他绑上了神坛，想说鬼界的治理本就是鬼君的职责，鬼界安稳和若云又有什么干系。
可是他看见百里沧浪已然动容，就知晓他总是心怀大局，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那我要与师尊形影不离。”
此时他们飞得极高，可还是被下面的鬼怪看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一个个的接连向着空中观望。
“鬼尊，请您去坐一会儿吧。晚些时候是中元宴，鬼君还准备了跳天灯的仪式。”
渡魂楼顶本就是一方大殿，整座楼都翻新了一遍。
神坛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张龙纹软垫，神像还未被摆放上去。
百里沧浪端坐着，心中有些忐忑。
移楼那日，他只想把老衡和这些被关押的魂魄都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他觉得此事属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任谁也要这样作为。
只是能力大了些，露了锋芒。
可是当日到鬼界，就有两个地界的鬼君来拜会。罗喉曜日，鬼神降世，这一切对他来说太过突然。
从来未曾想过，自己建立了玄苍山派，还未在凡间造福苍生，就成为了万鬼敬仰的对象。
这一切就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夸赞太多反而德不配位。他不想成为一个鬼怪眼中的神祇。
钦原替百里沧浪铺好玄色的衣摆，蹲在他的身旁道：“师尊，鬼界的赐福规矩是摸头。一会儿你不需说话，就像个神像一样伸出手来。我就在神坛背后，等你。”
渡魂楼一开，魑魅魍魉川流不息。
第一只小鬼上来的时候，还想驻足观望鬼尊。可是他手中的小贡品刚摆放在神坛下方，后面的鬼怪就拥挤着过来了。
一只接着一只，推行着快步前行。
百里沧浪面上无悲无喜，手掌中聚集了一点灵光，是个点化的法阵。他看见了千奇百怪的鬼魂，仿若苍生百态。
有断了脖子的，双手举起自己的头颅来挨蹭。
有特别小的婴孩，因为够不到，就被后面的鬼抛了起来。
有诚惶诚恐的，有面含哀戚的。也有慈眉善目的老人，有战甲披身的将军……
到后来，还有很多怪物。
水豚怪浑身都是湿润的，人马怪高到需要屈膝蹲下，犬怪被摸的时候还会“汪”一声。
这些怪物，全都比那仙家山派的尊者可爱。
原本以为队伍走完就结束了，可是出去的鬼魂奔走相告，众说纷纭。
有道鬼尊在点化的，不算过分。
有道过了一次就神清气爽的，可能纯属错觉。
有道感觉自己被净化了的，更是招来附近的鬼怪都来朝拜。
钦原起初还数着，可是后来以他的算数能力就数不清了。
百里沧浪的手掌都肿了，渡魂楼间的鬼魂还是络绎不绝。
过了子时，渡魂楼关闭。
百里沧浪揉着酸痛的胳膊，双腿早已盘坐得僵了。
他苦笑着看钦原给他捶腿，道：“坐在这里还真是生出几分自己是神像的错觉，也不知晓他们能从我这里获取什么。”
钦原埋着头，鬼神东岳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师尊，你可曾想过。信仰并不是为了获取什么，而是他们在寻找希望和力量。”
百里沧浪有一瞬的怔愣，想了须臾才明白他说的这句话。
他不信神，是因为在他小的时候，星光赫就是他的神祇。后来他以为信仰崩塌了，从此再也没有崇敬过任何人或神。
然而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关键：“信仰的初心都是好的，可是如果被统治者利用和操纵了，也能让那些人做出疯狂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