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此时殿里没有他人,阿旁罗刹还没有来。
星光赫在烈焰中冷声说道:“他们把若云造成一个神,是想要做些什么,我们拭目以待。”
钦原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再抬眸时,身着盛装的一个阿旁罗刹就来了。
这是鬼界大宴的服制,他手中还捧着另一套华服,是为百里沧浪备着的。
钦原扶着百里沧浪跳下神坛,伸手接了过来。
当他摸到衣衫的时候,浑身都是一震!
那触感他无比熟悉,是鬼界最名贵的彩锦。
果然,当他抖开衣衫一看,就见上面用金线绣着苍龙,龙腾浪起,活灵活现。
卡洛每次来的时候,都是穿的这件龙纹玄衫。
“怎么了,是衣衫有何不对吗?”百里沧浪一只手从背后搭到钦原肩上,他感到自己的徒弟抖了一下,更加奇怪了,“有何异样,给为师看看。”
送衣服的阿旁罗刹退了出去,留这师徒二人在里面更换华服。
钦原觉得头皮都在发麻,听闻百里沧浪的声音,才发觉自己已经愣了多时。
只好道:“绣……绣着龙纹……”
三界之内有三种人可穿龙纹。一为人间君王,穿五爪金龙。二为龙族,穿自己所属的那种龙纹。三为帝王级的神轼,穿的就是苍龙。
“鬼君们这是铁了心要让为师穿得也像鬼神啊。”百里沧浪随意将外袍收在清涛当中,“罢了,既要拭目以待,就由着他们。”
钦原心中杂乱,亲手把龙纹玄衫穿戴在百里沧浪身上,给他束着腰封。
他的身形与卡洛一致,面容与卡洛一致,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忽然意识到,这段过去始于玄苍山,终于阎王的诛心小狱,若云在一步步变成卡洛。
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卡洛回归,该面临的选择一刻也逃不掉。
他可以与梦中的卡洛辩驳,可以逃避他给的选择,可是当卡洛真的回归,鬼神之力也回归,这一切,就再也避不开了……
一年了,整整一年的光阴。敌人的计划还提前了,他距离结局如此之近,却还是没有理出多少头绪。
唯一值得欣喜的事就是自己修为提升,鬼道三禁术的修习还需提前,否则若不能渡他,如何能阻止卡洛吞噬炉子中所有的魂魄?
坐在席间的时候,钦原的思绪都还是抽离的。四周响起强烈的鼓点节奏,七十二个小碗装上豆油,分别排成行,点燃了天灯。
跳灯的鬼怪头戴面具,手持木鱼、锣钹。按节奏有规律地在每行灯中穿来跳去,队伍纵横交错,现场宛如长龙在星光中舞动。
眼前晃动的那些虚影忽然被挡住,一个鬼君前来敬酒。
钦原抬头一看,正是他的父君九殿鬼君,身旁还跟着阎王……
他的神思有些恍惚,举起了手中的小杯子,以茶代酒。
“鬼尊的徒弟也是少年英杰,才这么小,就能承得住鬼界的阴煞之气。”
父君在恭维着若云,他年轻的面容和后世的样子差别甚大。
两千年来,十殿鬼君都有更替,唯独父君和阎王长坐君王之位。
茶饮入口,苦涩的味道蔓延……钦原心里如有针钻——父君,你到底是正是邪?
父君与阎王天子包那样交好,可他在卡洛的回忆中看见,是阎王将若云杀害,钩心饲蛇。阎王谋划的那些事,父君到底有没有参与?
——我的希望何在,信仰又是何在?
钦原忽然想到进炉子前的那一天,他拿着绣浪白绢擦拭烈焰。
一念温存,一念杀意。
身旁的百里沧浪在假笑,嘴角咧开了,眼尾却没有上扬。
在那些天灯的映照下,他与卡洛别无二致。钦原分不清自己是在伴若云,还是在伴卡洛。
阎王也恭维了几声,似乎极为殷切。
两个鬼君走了的时候,恰有个戴着骷髅面具的鬼到行角转弯处。
它忽然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在钦原脸上,做着夸张的跳步转弯动作,猛地吹响手中所持的号角!
“嗡!”
钦原脑中嗡鸣炸响,惊惧至极却无处躲藏!
百里沧浪挥手驱走了那个鬼,他以为景烁没见过如此多的鬼怪,是在怕鬼,只一瞬就将钦原的头按入怀中。
哄道:“别怕,我们不看了,师尊带你回去。”
百里沧浪轻轻拍着钦原的后背,钦原却在心里骂自己——原来他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勇敢,原来他根本就不能下决断,原来他根本想不好如何去面对!
什么阻止浩劫,什么拯救苍生?
他在万魂炉前,九曲回廊上,要带走百里沧浪的时候,在众人面前立下过誓言。
那时那些凡人笑他:你是鬼神东岳吗?你有毁天灭地的神力吗?你凭什么就敢这样讲?
年少无知,无知无畏。
如今他接触到的真相越来越多,面临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他才知晓那些人的怀疑都是对的。
他连自己都整理不好,又如何去救世人,去渡卡洛,如何去改变炉里炉外的世界?
烈焰微微发烫,在侧面震了两下,星光赫有话要说。
百里沧浪起身拜别了鬼君,把钦原抱在肩膀下。
寅时的星空长明,人与鬼的交接在七月半显得模糊。
直到出了鬼界,星光赫才道:“方才九殿鬼君和五殿鬼君过来敬酒的时候,若云头顶的羊脂玉有异动。”
“师祖,什么意思?”钦原猜想着,是否阎王或自己父君是邪祟,“可是避远了?”
“不对,是被吸引了过去。”星光赫道,“这两位鬼君,至少有一个是半神半鬼。”
钦原回神,想到了阎王被若云追杀的时候能够逃往神界,寻求庇护。
他的父君没有神力,他知晓。
那么这个半神半鬼的人,就该是五殿阎王天子包。
回到玄苍山的时候,星光赫称要钦原帮着誊写点书卷,两个人朝博览苑走去。百里沧浪一人回到了翰澜苑。
百里沧浪的身影刚出了视线,星光赫面上的严肃神情就变了。
他瞅了眼钦原,吊儿郎当道:“不过一个戴着面具的小鬼跳大神罢了,你怎么怕成那样?真是没出息,老子觉得烈焰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