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闻百里王教子有方,养出的儿子竟是个阴狠之人。”
“忘了告诉你,你若是袭我,不肖挥舞拂尘,不损一根布衣龙,傀儡绝对会帮我挡去!”
——傀儡?
右眼连心,百里沧浪整个头颅都是痛楚,却因为这个词而饱含怒意——他的钦原,岂能被别人操控!?
眼前漫过黑暗,再睁开时已然一片血红。
陈书平说,毁心脉。
虚枉短暂的空隙之时,百里沧浪摇了摇头,使得自己清醒几分。
他忽然想到自己画出的四眼鱼亲吻钦原的心口,钦原说:“你亲错了,我没有心脏,只有鬼识凝结而成的心脉,而且在右边,不在左边……”
他把握不稳陈书平是否也知道这个特性,于是他准备试试。
就在对方又想挥拂尘之时,百里沧浪忽然喝道:“够了!我毁他心脉便是!”
道人忽而笑了,仿佛亲自培育出了胜利的果实。他看着百里沧浪艰难地执剑,一步步向着钦原走去,拂尘在半空落下,半条龙形没有舞全。
百里沧浪佯装不忍,剑头抵在钦原的左月匈膛上顿住,正是一般人心脏的位置:“是不是只要毁他心脉,你就会守信?”
道士依然笑着,面上没有别的波澜:“……世子啊,本道这也是在护你。他现在杀念恶念聚全,你若是不废他呢,纵使你破了阵也不好过不是?”
“嗯,我知道。”
“你这一世,就好好做你的人——”
道士话音未落,百里沧浪的清涛已然没入钦原月匈膛,撕开了他的肌理和血肉。粘腻猩红的血液顷刻浸出,将那红衣染得更加瑰丽!
而钦原全然没有反应,只是木讷呆滞的受着操控。陈书平心知钦原心脉一旦毁掉,也不会再受法阵操控,他打不过百里世子,立即掏出一个传送符咒拍地!
“世子毒辣!是本道低看你了!!!”道人说完这话,立即消失不见。
百里沧浪记得,陈书平身上结了第九殿的索魂契,不论他逃到三界的哪一处,鬼君都能轻易把他找到。
今日的每一分伤害,每一句话,他都深刻记在心底,来日定要让他悉数偿还,让他求死不能!
百里沧浪自认不是什么单纯愚善之人,他牙呲必报,以善还善,以暴易暴……
清涛头一次沾上血迹,竟就是钦原的血。百里沧浪执着骨碎补膏,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他是鬼族,血液凝结很快。有了骨碎补膏不会再失血,这种伤口于他而言并没有性命之忧。
可是他的手在颤抖,几乎解不开钦原的盘扣。颈侧一个,肩头一个,这些位置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是为了拥抱他,这一次是为了给他疗伤。
织锦红衣被他撕|扯|着拉|开,受伤的右眼只能闭上,否则看不清哪里才有伤口。
内包当中有什么东西“咕噜”一下滚了出来。是钦原一直藏着的小玉瓷瓶,上面写着几个歪七扭八的字——“芙蓉路”。
其中“露”字还写错了,也不知是霸王花的手笔,还是钦原的手笔。
打开盖子来看,已然只剩个底了。
——原以为,自己的身体恢复很快,是因为师尊说的妖界地气汇集适宜养病;
——原以为,自己对钦原生了很多狎|昵的心思,是荒谬是违反伦常;
——原以为,钦原事儿多,刻意去打不喜欢吃的东西,然后同他玩笑,是讨他的包容宠溺。
百里沧浪的心思何其伶俐,短暂的回想当中,一切都解开了。
这个傻鸟,怕自己不肯饮芙蓉露,就偷偷混在了膳食中,茶水中。还教他念静心咒,还状若无事的维持着一个不远也不过分亲近的距离。
——他确实,不能有执念。
百里沧浪忽然后悔了当初的自私,心意拥堵在脑海,不说出来就不畅快。他得了这份畅快,却让钦原难处。
自己的心脏比右眼更疼,就像被谁人揪起来一般要将他捏碎。这不是伤心的时候,法阵依然在运转,钦原的呆滞是暂时的。
百里沧浪不知道他的噬念进展到了哪种程度,没有任何犹豫。清涛一挥寒芒落下,手腕上刹时鲜血涌出!
他忙把这些都滴在了法阵中心的“阳极”,又将剩余的全接在了瓷瓶当中。
人血入阵,与原本的猩红结合,铺满了整个太极图案。
那里的地表竟似沸腾一般,阵法放出微若光华,而怀中的钦原猛然睁开眼睛!
没有给他任何暴起的机会,百里沧浪将接在瓷瓶中的血液倒入钦原口中,然后摁住他的双唇不许他吐出。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痛快的吞咽,对方的口侯结攒动一下,望向他的眼神平复了许多。
不知晓要吞多少才算足够,百里沧浪一言不发,将左手腕靠近钦原的嘴角。
对方却像小兽一般,带着倒刺的苔面只是舌忝舐了流出来的血液,没有握|紧|了继续吸食。
他能够感觉到钦原在极力|忍|耐,好几次倒刺滑到伤口,几乎都要将血肉撕扯到了,又堪堪避开。
生饮人血,鬼族的神情是餍足、满意的。
右眼仿佛很胀,勃勃跳动。百里沧浪觉得颅内剧痛,一直支撑着他完成这些步骤的坚韧溃散掉。
只要睁开就看见一片血红,数次的眨动也挥不散。他不敢去揉,不敢去捂,他的手臂在钦原手里。
麒麟亦是暗红,那些暗纹好像活了过来,诡异又不真切。
腥甜的气味在空中飘散,模糊的视线当中,百里沧浪又拧了一下伤口,用小瓶接住了血液,塞入钦原的内包。
双手再也没有力气,他逐渐觉得浑身冰凉,脉搏减弱。黑暗从四周爬过,淹没了血红。
手腕上的伤口一疼,是钦原在碰。
连收回的力道都没有,沾血的袖口被掀起。他们以这种似拥非拥的姿态倒在了圆阵中心,红莲般灼灼盛放的阵法,笔走如峰,身旁环绕着七十二龙和乾坤山岳。
“别忍了,咬我吧。”
百里沧浪听见自己在说话——不是他屡屡帮着鬼怪啊。而是这个鬼族,一直在护着他,用一些幼稚拙劣的方法,说着并不风雅的话。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没有什么沧海桑田,甚至可以说是少年浅显的喜爱,连寻常的爱人会说出口的话语也未曾表白。
可是,他甘愿将全身的血液都献祭给他。去平复他的心绪,安抚他的狂躁,阻止他的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