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死生不离
天将微明2020-08-13 10:032,567

  手腕一冰,是浓重鬼气的浸染。

  虚浮的幻影当中,百里沧浪看见钦原往他自己的剑伤上抹了一下,那里有所有的骨碎补膏。

  他分了一些膏药过来,也沾上了他的血迹。就那样抹在百里沧浪的手腕上,又傻又可笑。

  “你知不知道,鬼族结婚的时候,会结魂契……我看过……把皮相挑破,然后把对方的灵魂和骨血融入血脉。就像我们现在一般……”

  百里沧浪听见钦原在说话,虽然断断续续的,偶尔难|耐地停顿一瞬。但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想来神智已然恢复了许多。

  百里沧浪心里一松,不敢晃动头部。脸颊下的沙土刺得他生疼,钦原的手臂却垫了过来,让他躺在了臂弯上,右月匈膛前,鬼族心脏的位置。

  他几乎能听到他的心跳脉动,杂乱无章,百里沧浪说:“说什么胡话……陈书平跑了,等你父君找到他,我想凌迟他。”

  他的语调很轻,声音因为虚弱而无力,却透着阴狠——谁敢伤钦原,他想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他感到钦原的手臂僵硬了一瞬,钦原在摇头:“不不不……这些事情不该你来做。按照鬼界律法,他会被打入阿鼻地狱,有阿旁罗刹对他施予炮烙的刑法。”

  “那我想亲手把他贴在铜柱上……”

  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恨过一个人,可是一旦恨上了,就巴不得亲自行刑。

  钦原坐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混乱的百里世子:“百里沧浪,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比这重要。你听着,听清楚了。”

  不知晓他要说什么,百里沧浪只觉得有种沉沉的倦意袭来。脑海中的痛楚仿佛慢慢淡去,他听见了没来由的一句话。

  “你若成了鬼,本殿下就堵在鬼界一殿外面,把你抢了……抢回我的丹砂殿,结契成亲。”

  鬼界一殿,是个分辨善恶的地方。只有生前极善的魂魄才会被放过,作恶的那些,都会被押送到其他鬼君的不同地狱。

  百里沧浪没有办法回应,他的清醒意志在和倦意缠斗,他听见钦原继续说着。

  “你不要去寻仇,不要生恶念,行恶事。除非你想让我违抗鬼界律法,闯到地狱去救你。你懂吗?我做得出来!”

  “好,我听你的。”

  百里沧浪听见自己在回应,可是声音有气无力。结契的那一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应了。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父王告诉他,为君者应该有铁血手段,不可愚善。他尚且分不清何为良善何为愚善,也分不清何为铁血何为嗜杀。

  如若律法足够公平公正,恶人能得恶报,他觉得自己也不需去寻仇。

  两个人之间好像存着默契,全然没有说和今日的事情相关的一切推测。

  也没有论我伤了你的眼睛,你刺了我一剑。

  钦原听着百里沧浪的呼吸有些弱,可是有些话他必须要说:“百里沧浪,你要记得,我喜爱你,是真的。”

  百里沧浪分不清痛楚与腥甜,在虚空当中问他:“你要我记得做什么?等师尊救我们出去了,你不许再躲我。每天说给我听,好不好?”

  ——即使没有未来啊,他也想把现在加深。

  他就是个沙漠中渴久了的人,明知一定会死,还是要饮下最后一口清泉。让它在口中慢慢回荡,吞吃入腹,好像这就是生命最美好的一刻——只要足够珍惜,就不会留下遗憾。

  钦原忽然开始摇晃他的肩头,连晃得脑中又开始痛楚,刚刚袭来的倦意褪去了一些,钦原说:“你别睡,百里沧浪你别睡,你听我说完为什么!”

  “嗯。”

  他应了,却睁不开眼睛,极力地听着,对方已然有些着急。

  “我此番被阵法控制了,父君必然要来帮我定心脉。你知道定心脉要做什么吗,要拔除执念——可是百里沧浪,我对你已经有执念了……”

  百里沧浪只是本能地轻声说:“是我不好……”

  “执念最损鬼族心性,我不能让父君来拔,他会毁掉的。百里沧浪,一会儿你睡了,我只能自己动手。就封存在清涛里面,你记得,你帮我记得好不好?”

  “……”

  百里沧浪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无法回应了。就如同做梦的时候,有一个场景他想拼命的记住,但是醒来究竟还记不记得,他也不知晓。

  钦原把他拥抱在怀中,用那种融入骨血的力道,碰开了自己的伤口也要继续说。

  “从今往后,你对我而言只是百里世子。我不想忘却你的,你懂吗?”

  “我不想忘了你啊……若是将来能有机缘,不再求而不得。你一定要把清涛给我,让我执念回归。”

  “百里沧浪,我说的娶你不是作耍的,等你下了鬼界,一定要来找我。你记得,你记一下……”

  钦原不清楚百里沧浪对他有没有生了执念,成鬼以后究竟还会不会记得,他只是反反复复地说。

  “往日我浪费了太多光阴,你若要怪我,也记得来第九殿打我……”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生不能表白,死后可以长伴。”

  “百里沧浪,你答应我好好活着。不论多久,我就在鬼界等你,等你同穴,好不好?”

  “……”

  说着说着,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钦原灵脉运转中找寻着自己的欲神,他看见了那份执念,像一棵小红罂粟,开在贫瘠的土地上,周围空无一物。

  他知道不久过后鬼尊和妖尊都会寻来,只能迅速找寻到没有完全绽开的花朵,将鬼气探|入,下了狠手揉碎。

  执念碎掉的痛楚远比灵剑没入月匈腔更甚。

  问世间谁能清醒着将自己的灵脉挖出?

  问三界谁能剖开真心拾捡碎掉的渣滓?

  可是他不愿忘却,纵使那份希望渺茫,纵使明日难以期盼。

  他想将这一切留住,把关于百里沧浪的一切都保存起来。

  本就是六脉混乱,肌理撕裂。两种剥床及肤之痛逼得他近乎呜咽,声线如同濒死的嘶鸣。

  他是头一个能够不经鬼医麻醉,自己去拔执念的鬼族。可偏偏拔过了还不算完,不能让那一切直接化在天地间。

  罂粟的花瓣和花蕊,在鬼气化作的手掌之中点点聚上。好像还是缺失了一些,钦原颤抖着双手去翻动着自己的灵脉,不愿放过一分一毫。

  血气之勇,又莽又傻。此时此刻,如同乱箭攒心。

  只能饮泣吞声啊,他的衣衫破落,浑身浴血。

  分离的时候太过痛楚,钦原将清涛剑鞘咬在牙关。满口包着因过分用力流出的猩红,直将百里沧浪的天命武器都咬出几个凹陷……

  他不能昏迷、不能半途而废,只能强撑着自己运转力量,又将那赤红的碎粉渡到了清涛剑上。

  烈焰每日与他相随,不能存储。

  清涛常伴百里沧浪,随他生死。

  剑灵主动荡出,把这份没有形态的执念收纳。

  “谢谢你,清涛……帮——”

  钦原对着百里沧浪的剑灵说话,好像它能听到一般,可剑灵一般只能与主人对话。

  话还没说完,自己已然忘却了下半句。他听见躺着的、睡着的那个百里世子,说了一句梦呓般的话语。

  “我答应你,死生不离。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皦日?”

  钦原摇了摇头,望向了天穹。

  山谷的裂缝上方,已是云淡风轻,刚好能够看见一轮圆月。

  月朗星稀之下,钦原呢喃着:“皓月当空,何寻皦日?”

  失去意识的那一瞬,他仿佛看见身旁的是百里世子。

  这个穿着弟子服的大师兄,右眼之下缓慢流出一道血痕,左眼却无清泪。

  昏过去之前,钦原想着——这个人,是在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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