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九阴走后，百里沧浪站在塌前，手中握着一张云纹绢子，看那叫景烁的少年剑眉紧锁，唇边还挂着一丝血迹。
他不知晓烛九阴说的心疼是什么，只是隐隐有些作为师尊的愧疚。
手臂上的伤痕也好全了——护景烁，保丹心。
他一直理解为是景烁心性不佳，所以要使他变得忠诚坚定，将来好用利宇文王室的影响力，为玄苍山开枝散叶。
手绢刚触上少年的唇，那一身素红衣袍的少年就睁开了眼睛。
星目当中不是很清明，钦原拽住百里沧浪的手腕，呢喃道：“浪哥……好疼……”
那一瞬间，百里沧浪真的觉得心中被刺了一下，可他掰开钦原的手，而后问他：“我不是你浪哥，浪哥是谁？”
少年撇开头去，不想展露出失落。口中一片铁锈的味道，良久才道：“对不起，师尊，认错人了。浪哥是我大哥，只有他会这样照顾我……”
“你不是宇文家的头子吗？”百里沧浪似乎还很嫌弃绢子上的血迹，叠在里面就扔在了一旁。
钦原道：“……认的。”
两相沉默，屋子里的魔息还没有散去，钦原能闻到是烛九阴来过，想了须臾，他还是道：“师尊，烛九阴这个龙，不好。师尊当对他有些防备。”
“你可知刚才是烛九帝君把你扶起来，还替你修补了魂魄的。”百里沧浪退了几步，疏离地坐在了竹椅上，“你年纪这样轻，就总是从最坏的角度去打量别人的用意吗？”
钦原闭了下眼，要不是浑身疼痛，他真想去找姜文昂和夏明宇，口中不忿道：“弟子好心，提醒师尊。就这样，师尊还是觉得我心性不佳？”
“有你这样对为师说话的吗？”
百里沧浪板着脸——什么叫“提醒”？
景烁与他说话的口气都像是平辈，虽然叫着师尊，可是听闻不出有丝毫尊敬。
钦原：“……”
“罢了。为师也是第一次做师尊，对你疏于看顾。你也是第一次做弟子，王家养惯了，不懂敬畏。今后，为师会学着做一个好师尊，你也学学百里远他们，当一个好弟子。”
——百里远？又是百里远！
钦原心中醋意涌起，再次提醒道：“百里远也不安好心，才拜入山派就要做师尊的入室弟子。师尊万不可收任何人……我今日也是，听他口出妄言，才故意与他对峙的。”
“哦？你这么说，为师倒是想收了。”百里沧浪轻抚一下眉骨，道，“你们谁能从攀兵岳上拿下第一把天命武器，为师就收了谁。”
天命武器不仅认修为，更认心性。百里沧浪觉得这是一个让弟子勤学苦练，上进积极的好办法。
钦原却转瞬喜了：“真的？”
——烈焰，靠你啦！！！
夏明宇那个庸医，人虽治醒了，魂魄却未补全。烛九阴给钦原治疗过后，果然好了许多。
钦原在百里沧浪的塌上美滋滋躺了大半天，虽然背上很疼，不过他一直看着百里沧浪在桌案旁著写书卷的背影。
不见他的面容，不见了那份严厉和冷冽，就好似他的浪哥一般。
还记得浪哥刚刚重生，恢复修为的那些天，钦原也是这样看着他修炼，看着他写字，看着他舞剑。
想着想着，甜味又变成了苦涩。日头渐渐落下，树影斑驳，一只鸟儿从窗口飞了进来。
“钦原。”百里沧浪轻轻唤了一声。
钦原豁然坐起，脚步落地，几乎要一步跑过去抱在百里沧浪身后。
然而他又意识到百里沧浪是在喊鸟，就那样止在了半途。
——幸好没抱，幸好没抱，不然又得一顿揍！
百里沧浪回过头来，淡漠道：“既然能下床了，便自己回去罢。”
钦原：“……”
也不知是不是烛九阴嘴大，还爱和自己的弟子八卦。钦原艰难地走到珍馐堂以后，所有人都知晓他被师尊打吐血了。
百里远在那边窃笑，而魔族弟子都纷纷在感慨自己师尊真好。
双手无力的钦原近乎端不起餐盘，夏明宇替他端着，姜文昂往里面一勺一勺加饭，直加到三碗的量。
夏明宇道：“殿下比不得从前，怕是吃不了那么多。”
钦原恨恨道：“吃！我要长高！我要长壮！我要变强！”
夏明宇：“就为了当上面那个？”
钦原没力气骂他，只是坐在了一旁的小凳子上：“姜文昂你给本殿下捂住他的嘴！我发誓，这回一定好好上灵学课，第一个要学的术法就是噤声咒！”
夏明宇和姜文昂扭打了一阵，鲁富明却端着小盘子过来了。
“夏明宇，我能坐你旁边吗？”
钦原道：“没大没小的，叫一声哥哥来我听听，我就让姜文昂过来，把夏明宇旁边的位置让给你。”
夏明宇在姜文昂指缝缝里说：“钦……景烁你不许不敬他！”
鲁富明却乖巧道：“哥哥！”
“诶！”钦原爽朗应了，昔日拿着戒尺打他的德富师尊，在这里是流着鼻涕的小破孩，想想都觉得暗爽，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以后就跟着哥哥混，哥哥罩着你！”
鲁富明矮了下身子，和他不熟，似乎还有点怕：“哥哥还是先疼疼自己吧，你们师尊心黑，还要打人。”
钦原：“……”
背上的痛感真实，烛九阴又确实待弟子很好，像个慈祥的老婆婆。
他刚才从百里沧浪口中得知，烛九阴一直在收养和照顾神魔大战后的魔族遗孤，为师为父。
为什么后来九翼帝龙说烛九阴残暴不堪？钦原想了好几天也没想明白。
夏休结束的时候，还没有招到灵学老师。
玄苍山始立，又是主修鬼道的山派，可谓开天辟地第一派，自然很难招到能人异士。
没料到妖界的凤凰真被烛九阴请来了玄苍山，为夜澄师尊。
辰时未至，钦原已然跑步从玄灵水榭来了学堂。端坐在课室的第一排，少年百里沧浪常坐的地方。
夏明宇他们都在身后，百里远来的时候，瞟了一眼钦原，就坐在了他旁边。
钦原本想好好表现，不准备在课堂上交头接耳。
可是当夜澄师尊走进来时，他看见那凤凰熟悉的面容，转头就道：“夏明宇，这是你爹吧，和你长得忒像了！”
夏明宇给鲁富明揩了下鼻涕，才道：“胡说什么？我是钟山神魔衍生的后代！天地生化，只有师尊，没有爹妈！而且驼是驼，马是马，驼马是混种，不能生孩子。难不成还是驼马和凤凰生了我？”
鲁富明拉了拉夏明宇的衣袖：“也不是不能生……心诚则灵……”
短暂的停顿过后，夜澄师尊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而后开始从聚灵讲起。
钦原听得十分认真，从前他是鬼族，没有灵识。可是宇文景烁体内却有完整的灵识运转，不多的时日，钦原竟成了弟子中的翘楚。
百里沧浪也来给他们上课，教的是鬼道修炼体系。钦原本来精于此道，天赋异禀。
那日百里远跪在翰澜苑外，说他自己个人品行、修行态度、领悟能力佳。那钦原就做得比他更佳！
不仅如此，为了常常见到百里沧浪，他更是在课后努力预习书卷，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跑翰澜苑。
一来二去，师徒两总算不再陌生。
钦原有时会想想少年百里世子的样子，他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棱角和脾性，武修课上也刻意隐藏实力，不给别的弟子难堪。
仿佛重回了少年时光，课余时间都在习武和锻炼。身子总算强壮了些，皮肤也晒成了小麦色。
凤尾丝兰落，鸟儿也知秋。
因着去翰澜苑的时日太多，有时候钦原鸟也会飞来玄灵水榭寻他，向他讨些吃的。
每当在百里沧浪面前，鸟儿站在钦原肩上的时候，百里沧浪对着他唤“钦原”。钦原就觉得好似得了什么宝物，笑着看那鸟飞回百里沧浪手上，心里却很苦涩。
百里沧浪说：“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年纪轻轻的，眉心就有印子了。”
“真的吗，师尊？”钦原不自觉地再次蹙眉，一双微带凉意的手指抚了上来。
百里沧浪不知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鬼使神差的，就抬手摸在了弟子的眉宇间。
钦原浑身一颤，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止住扑上去抱住百里沧浪的冲动。
好几个月了，这算是两人最亲密的一个举动。
有时候他也想不通，信都若云这一世，那样严肃冷冽的一个人，怎么会放不下谁？
纵使过了两千多年，依然要为那个人创造三界，造下杀业，回到过去寻找。
要知道他在转世轮回路上已然历尽苦楚，为何还要再次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又是为何，甘心永不安息？
“景烁，你在怕为师？”百里沧浪感到钦原浑身僵硬，手放了下来，语气总算是柔了一些，“为师管教你，确实下手狠了。你别怕，你若一直这样谨言慎行，潜心修习，为师便不会打你了。”
钦原笑了笑，双手负在身后：“没事，师尊打，我不怕疼。”
谁打他，他都会还回去。百里沧浪打他，承得心甘情愿。
百里沧浪：“……打坏了，就上不了攀兵岳了。”
“师尊你信不信，我定会拿下最高峰的武器！”钦原看着百里沧浪腰侧的清涛，剑灵不经召唤，似乎有些蠢蠢欲动。
百里沧浪也感知到了，他的手掌抚上清涛道：“少年人，莫骄纵。”
“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师尊，我记着呢。”钦原嘴上虽然答着书卷中的话语，手指却在袖子下面捏着召剑法决勾了勾。
清涛曾与他说过一次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应召而来。
没料到，一向高冷的清涛剑灵猛然蹿出，身长爆增，裹住了两人就开始往内收缩。
百里沧浪一时不查，转瞬被站不稳的钦原扑了个满怀！
贴紧了百里沧浪的身躯，钦原环住他就抱了个爽，口中佯装害怕：“啊啊啊师尊！你的剑灵！是你的剑灵干的！你不要打我啊！！！”
百里沧浪：“……”
——清涛，你等着！本殿下一定把烈焰找来，好好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