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钦原在空中猛力一掷,近乎使出了全力。
上一次,拥有鬼神之力的他,把信都风华摁进了地底。可是这一次,那个人的说话声都没有被打断。
信都风华灵光护体,摔在地上兀自撑起了自己:“钦原,天要黑了啊……”
两股巨龙的魔息狂涌,烛九阴闭了眼。
天穹刹时暗如深渊,只有角颉的紫电闪出寒芒。
钦原觉得太阳穴直跳,劲风逼得他不得不结出一个屏障保护自己。
他曾在梦里看见鬼神东岳,跪在天劫台上,浑身浴血。梦境是预示,是过往,是今朝。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东岳真的因为答允了他的请求,独承天劫。
听到信都风华说的那句话,感到心如刀绞,愧怍难当。
“太子殿下,你若再不回去。鬼神东岳就在天劫台,要受神罚了……”梦里的使者这样说着,钦原以为只是卡洛的威胁而已。
特别是姜文昂三番五次地遇见“神医”,他便以为东岳是一直在的。
钦原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他有好些年是在神界度过的,按照鬼界的历法算,就是一千八百多岁吧。
前些年里,东岳一直带着他,最近六十年,销声匿迹。
角颉说东岳是旧伤复发,在神界养伤。哪有什么旧伤需要养如此久?
对他而言,只能是神罚。
黑暗当中,明德长老从钦原身旁掠过,看不清他的姿态,只能听见他在说:“你刚受创,不要用力。魔界,本尊会和帝君誓死守护……”
“长老!”
钦原对着他去往的方向喊了一声,可是他的话语淹没在魔族军队的吼叫当中。
就连神獒也风一般奔赴了前线,空气里只余了它身上的味道……
两龙斗法,忽明忽暗。惊天地,泣雷雨。
时有时无的光明里,信都风华盘坐在地。轮廓看不清晰,浅浅的瞳仁却倒映出钦原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钦原低头的时候,恰好看见了他的神情。
为什么,这双眼眸那样熟悉?
钦原忽然愣住了——信都风华有异族人的样貌,眉眼如同刀削。他的面容蓦然和记忆中一个少年重合起来。
炉中的宇尘国雄狮王嫡子,阿古拉。
分明没有痛感,钦原却觉得眩晕。
在他改变的过去里,小王子阿古拉与他们同返玄苍山,快乐地长大。
真实世界里的阿古拉,勺舞之年就被丁钧毒死,先他们一步下了鬼界。
“阿古拉……”
钦原难以置信地说出这个名字,坐在地上的信都风华明显怔了一瞬。
须臾,八殿鬼君发出一声苦笑,撇开头去:“小殿下唤谁呢?本君是你八叔。”
“阿古拉……你是若云的传人,不该是卡洛的传人。”
钦原痛惜地说着,无法想象,残酷的岁月会把一个怯懦少年变成如今的模样。
可是他转而又明白了,阿古拉被毒死,必然愤恨浊恶的世界。若云变成卡洛以后,他追随而去,成为了他的传人。
卡洛每一世死后,在忘川河畔闻到曼珠沙华的味道,都会想起前世。信都风华便在十殿听命于他,杀人、投炉、谋划重生、等待机缘……
信都风华见钦原如此,他不再笑,却是挑着眉道:“师尊就是陛下,我眼里没有善恶。他为正,我便向着光明。他为邪,我便信他终生!”
在真实的过往里,景烁和阿古拉并无那么多的交集。信都若云才是他的光,师尊是他最钦慕的人。他以自己为实验,发现了魂魄重生的办法。他以若云的姓氏赐自己新生,更名信都风华。
以绝佳的天赋和修为,信都风华成为了玄苍鬼尊。修完转轮王级超脱轮回,寿命绵延千年。而后,传位给宇文德泽,自己在鬼界成为了八殿鬼君。
“不应该……”钦原说。
“有何不该?!”信都风华忽然撑地而起,直视着钦原,“他最爱最宠的徒弟是你!你害他失去神力!你害他被阎王钩心!你害他沦为恶魔!然后现在,你还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宇文景烁,我恨透了你这副样子。”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很正义?”
“我和你不一样,不论他变作什么,师尊永远是我的信仰!”
魔息混合着闪电雷鸣,钦原想起玄苍山上,阿古拉扯着他的袖摆,脆生生道:“大师兄!陪我打架!”
现在的信都风华被困于地藏王屏障内,恶毒且低沉地说:“大师兄……我依然是师尊的传人,你现在没了用处,你猜,他会用哪种法决对付你呢?”
一阵阴风袭来,难以忽视的森寒遍布身周。卡洛也在明暗交替下寻找着他,在这难以忽视的神者之力中,钦原忽然感到自己无比弱小。
如若,他是太子长琴,或许能助帝君一臂之力。
可是,他是鬼族钦原,他感到夏明宇和百里央在身后拉了下他的衣衫,喊着要他躲入缚南宫当中。
天边蓦地炸开一道惊雷,那一瞬间钦原刚好看见卡洛,他未再参与战斗,只于手中捏着一丝散于这方的鬼神之力。
那是从钦原的心脉中清除掉的,属于他的神力。他的神情阴鸷,眼眉狂怒。一张硕大的鬼手,刹时挡住了三人的退路!
身后两人连同钦原,一齐揪入鬼手当中,百里央凄惶地喊了一声:“哥哥!”
闪电将熄,天穹又暗。
卡洛这一世用的是百里沧浪的样子,身着他即位时候的龙纹玄衫。满身的珠翠,冕冠上垂着十二串白玉,忽然就笑了。
“弟弟,你怎么躲在九翼帝龙的宫里?”
“夏明宇,你君父在与九翼帝龙死战,你怎么站错了边?”
“景烁,你为什么,又背叛吾?”
“问你们,为什么——啊!?”
最后那声暴喝混集着怨灵的嘶吼,忽然就有数万只拼凑不全的恶鬼和魂魄,从他腰间别着的骷髅面中蹿出!
他们尖啸着疯狂袭来,撞在钦原的防护屏障上,撕扯着夏明宇的天吴鞭,也将百里央召出的子邪之灵硬生生摁回了他的魂魄!
鬼手的四指之间分别卡着三人,力道似要把腰身折断。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爆破音,便见角颉闪着银光的一枚鳞片沾着龙血从空中落下。
那一瞬,天又明了。
“角颉享福多年,怕是敌不过烛九阴啊……”卡洛回身观望着天穹的两龙,和脚底厮杀的魔族、颅影卫,“吾也有时间,与你们论道了……”
狂风四起,四周的山脉都在震动。角颉的羽翼带起飞沙,却被烛九阴逼得朝章尾山步步退去。
就是这条九翼帝龙,守护了上古神界四十八万年。忽降魔界,有东岳相助,把烛九阴困入了冰天雪地的囚笼,亲子分离,神力一点点被抽取。
烛九阴的眼里燃满了复仇的怒火,明德长老根本近不得他的身周,信都风华在地藏王屏障中盘坐着,甚至托腮冲钦原微笑。
那笑容太过刺人,信都风华何曾把他放在眼里过?
钦原忽然意识到,送来面首衣衫的时候,信都风华当他是能让卡洛重生的工具;在信都王城前带走百里沧浪的时候,信都风华直言浪哥不是他的。从炉中回来的时候,信都风华当他是个承接本源的容器。
他是卡洛的传人,八殿鬼君,恶魔的后人。而钦原殿下,又算得了什么?
钦原是鬼神东岳的徒弟,鬼神连现身的能力都没有了,鬼界在他们眼里,该变天了……
缚南宫中空无一人,卡洛落在天台,长驱直入。
鬼手一直在身后拖拽着三个人,他也清楚宇文德泽被关在何方。
第七层和第八层的夹层中间,宇文德泽正于魔兽笼中用无需灵力的小法术点着笼子。好几日了,兽笼的一根铁栏弯折了些,他看见了变回卡洛的百里沧浪,瞬间慌忙退后,靠在了魔兽笼的尖刺上!
“吾的好师尊,善蛊可还有吗?给吾再来一颗……”
卡洛说着,在冽焰剑柄上摸索一番,揪出了一张纸般的皮相。
那是被抽干了魂魄的付笛,脆到一打开,就开始在卡洛手中零落。
可是他面容上的痛苦和扭曲保存完好,卡洛把他挂在了尖刺上,就飘荡在宇文德泽面前。
昔日的鬼尊,百里沧浪的师尊,不可一世的宇文德泽在退着。脚步慌忙乱蹬,皮肉全在刺上挂开。
好似那些痛苦他都感受不到,他清楚面前的这个恶魔,比带了魔息的九曲笼恐怖千倍万倍!
“你有三错,吾与你一一道来。”卡洛手中捏起一个玄散术,鬼气沉着,一点点钻到了宇文德泽的七窍当中,便听闻一阵变了调子的惨叫。
“太吵。”
卡洛的另只手换了法阵,便有鬼手直接将宇文德泽的下颌卸下。鬼气钻入其间不断捣动,混着粘腻的猩红,揪烂了那人的声带。
囚笼里残余着呵气的声响,血流满地。钦原看见宇文德泽的爽灵被抽取出来,卡洛才说:“其一,你背叛信仰,不拜吾。”
付笛的皮相忽然就在宇文德泽的猛力挣扎间被拽落,卡洛一脚踩了上去,又将他三魂中的幽精抽出:“其二,你设计残害吾,让吾在弱冠的年华,就被送上断头台。”
人的主魂是胎光,胎光在,魂魄痛觉聚全。接下来的时间里,宇文德泽的七魄在缓慢散掉,纵使他作恶多端,也因痛楚的怪异让人不敢直视。
可是鬼手卡住了三人的手臂,他们只能看着,转头是怨灵的吓唬和狂舞,正对着的是宇文德泽不再似人的表情。
“其三,你为自己塑像。想成为鬼神么?吾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