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在欢快地叫嚣,得了首肯蜂拥上去,蚕食着宇文德泽的魂魄。
这些响声中混合着凄厉的龙吟,外面的天再也不黑了,钦原知晓,角颉已败……
宇文德泽的下颌甚至垂到脖颈下方,双唇被撕裂到了耳根。卡洛退了一步,防止踩上他浸出的鲜血。
小小的囚房内怨灵们逐渐安稳下来,又一只只回到了骷髅面中,神情餍足。
鬼神卡洛回身,神情其实很温婉。
他像百里沧浪得了喜爱的东西时那般笑着,对钦原道:“你知道吾什么时候感觉自己最接近天道吗?”
钦原垂头,他还在想鬼神东岳。在想东岳让他回去,在想东岳不说缘由,为他承了的天雷荒火。
卡洛看着他,定定地继续道着:“那就是吾随意夺取一个人的魂魄,而东岳只能在天宫的通明镜中看着,无能为力的时候……”
“你准备告诉我了吗?若云……”钦原低低地扯着嘴角,心里凉透了,刚才他试了无数次挣脱,可是不得其法。
他又说出那个卡洛最听不得的名字,因为师尊他叫不出口,浪哥更是个连犯人的疾苦也要顾及的人,不是这样。
“你入炉子,不是为了寻我,只是为了寻个容器……”
“你屠尽三界,不是什么给我报仇,只是你杀念横生……”
“你留着我,只是因为你的心在我胸膛里。现在我承不住本源了,我没用了,对吗?”
卡洛猝然低笑一声,又把三人提着出了缚南宫,站在清涛和冽焰合成的巨剑上时,他朗声道:“对啊钦原,你变聪明了,你都猜对啦!”
腥风混合着血雨,魔族的残兵败将后撤。
章尾山的冰天雪地间,远远就可望见那四个巨大滚筒,早已拼凑好了。
烛九阴站在地面,等待着卡洛过来。
夏明宇忽然就被丢出,连带几个翻滚落在了烛九阴面前。
夜澄凰化出的石蛋就在他们身旁,依然没有生机。
“恭喜帝君,重掌魔界。”卡洛拍了拍手,鬼气撤掉。
钦原和百里央的手刹时就被颅影卫扭住,卡洛继续道,“只是你这儿子该好生管教了,同吾的小甜心一样。”
“君父!”夏明宇扶住膝盖想站起身,可是肩头立即挨了一下,重重跪下。
烛九阴冷着脸,只恨声道:“你该跪在你母亲面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我没什么好反省的!”
夏明宇不服,再次尝试站起。
可是炉中慈祥的烛九阴夺过天吴鞭,一下就抽在了他的后背。
“若是母亲在,也不愿看你为了她变成恶龙!”
“你懂什么!?”烛九阴甩出鞭子,直接将夏明宇捆住,不再与他多言,“四种本源集齐,加上阎王的判官笔。掌生死主富贵,你母亲才能回来!”
“如若母亲回来,要以夺取别人的本源为代价。那我宁愿他永远是颗石头!!!”
角颉帝君被封在原本关押烛九阴的法阵之间,此刻本想去启动法阵的烛九阴闻声顿住,恰有一颗泪滴从阴影处砸下。
晶莹的宝石在冰雪中滚动了须臾,钦原这才发现,被他踩踏的积雪下方,铺满了五彩的石头。
“你永远也不知晓,为父可以为你母亲做些什么……”
烛九阴挥手一个噤声咒,锁住了夏明宇的嘴。
章尾山上冰雪天,脚底竟铺就着近两千年的眼泪。
出炉子的时候烛九阴是没有存留希望的,所以他留下了。
“天地太寂寥,本座在这里,陪着若云。”
天地间再也没有那只凤凰,他会助卡洛冲出小炉,和他一起汲取本源。真的只是为了夜澄凰,宁愿自己堕入无间深渊……
角颉眨动着眼睑,异瞳忽闪。
雾凇都似在泣泪,钦原感到锁着他的手换了一下。
姜文昂贴在他身后,在衣袖的遮挡下结开了捆鬼绳,沉声低道:“启用滚筒会让烛龙自顾不暇,卡洛的鬼神之力也会分进去。殿下,就是下一刻,你的机会……”
颅影卫在骷髅面中鸦雀无声,烛九阴的魔息凝成了巨力,推动着四颗带刺滚筒。
卡洛的鬼手恰捏住真龙形态的角颉,把他的羽翼困在其中,缓慢拖动着,向前送入了尖刺之间。
所有人都在凝神屏息,观望着下一刻龙血四溅的场景。那尖刺近乎碾上了角颉的头颅,忽听“嗖”的一声,真龙角颉刹时缩得只有筷子粗细,盘聚在那根尖刺上,隐入了滚筒之间!
“陛下!!!他魔息都锁住了,怎么会!?”
滚筒犹在轰隆动作,却难以看清小白龙。烛九阴暂且停不下来,那一刻,姜文昂在钦原背后推了他一把!
卡洛立时警觉,握空的鬼手回转而下,红衣的鬼族殿下在地面一个翻滚,恰好避过森寒黑气,手捏一个昏睡诀,就要朝卡洛敲下!
扬起的手被在空中握住,鬼神之力回转入了卡洛的身体。原地忽起了一阵阴风,在颅影卫冲上来之前,姜文昂将两人裹到了章尾山顶!
下一瞬,灵识遁入剑灵!
冽焰自从卡洛的剑鞘中挣脱,稳稳落入了钦原手上。他执着那把巨剑横挡开卡洛的手,刹时又分开了几丈!
雪顶之巅,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对峙着。山间的喧嚣离他们远去,卡洛在此时像极了钦原的爱人。
钦原是全身心地警惕和投入,卡洛却桀然笑了一下。
“钦原,你想做什么?”
钦原说:“与你死战。”
清涛冽焰同在手,水盾昭昭欲出,鬼火让脚底的雪化开了些许,靴底湿透。
卡洛摇了摇头,只道:“纵使你没了用处,吾也舍不得杀你啊……你让吾重生,吾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钦原身上的红衣有些小了,还是若云为景烁做的那一套。脚底短了一大截,袖口也露出手臂。
他忽然将剑锋回转,割裂了衣袍扔在风中,一句一句咬着牙,道出了他们之间的恩与怨。
“浪哥,若云。我钦原,爱你入髓。”
“我寻过你,尝试救赎你,都没有结果。如今,我不能因私情而选择留下你。”
“今日,割袍断义。我们之间两清,恩怨已了。”
“堂堂正正打一场吧……不死不休。”
他说得很轻柔,如对百里沧浪,如对信都若云。可是他的剑锋上杀意显露,没那么慷慨激昂,是因为他知晓打过的几率太小。
卡洛怔然愣住,有一瞬的迟滞。凤眸中的悲色一闪而过,烧倾,他隔着空挥手。
冽焰剑柄忽然就被打开,卡洛笑着说:“呵……好啊。心没有,金羽也不必要在了。”
半截红烛,三根金羽,还有那炉中赠与的赤羽,倏然飞出,洒在了钦原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