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飘洒洒的金色和赤色,两生两世交缠的命运。
他们终究还是站在了彼此的对面,钦原忽然觉得放空了。
没有痛感,没有嗡鸣。只余峰顶的寂寥,和此时此刻百里沧浪的眸色。
冷冽,肃杀。再也不会有情,有过往的风月。
鬼神之力缠裹着风雪从脚底掠起,铺天盖地的杀意狂涌。针尖似的冰锋穿刺在其间,而冽焰剑灵,也横蹿躁动着,将之化为虚无!
他们清楚彼此的一招一式,却又算不明暗藏的转变。红衣在绸似的鬼气之间翻滚,破碎的、猩红的鲜血洒落在冰面上。
可是钦原饮过了王之药饮啊,即使会成为祭品。他也一直在向前,精神不被催折,意志犹存!
卡洛的龙纹在燃烧着,就像那时三途河畔,仿佛要将他的墨黑全都洗净。
洗不掉的,龙纹比什么时候都乖张,封印了情感的卡洛只是万恶之源。
钦原接近不了卡洛,山间又是一片白茫。忽有一丝阳光透下,他便执着冽焰将那反射的光辉向着卡洛的右眼一照。
曾几何时,在妖界伤过百里沧浪的眼睛。余生他都在后悔,让百里沧浪从此畏光。可此刻又是钦原,抓住这个弱点,终于得以在这瞬间冲向卡洛,让剑灵向他杀去!
卡洛倏然生硬地握住了冽焰剑灵,把那熊熊滔滔的鬼火之龙扼住脖颈。他任凭火焰烧灼,左手焦黑,右手上却是流光转换,捏出了一个玄散术。
“可能是需要一个契机,手印和法决记在心里就好。”
彼时百里沧浪把一床被褥盖在两人身上,抱着钦原温声道着。
机缘就是此刻吧,钦原控不住冽焰,只好推着水盾。他仿造卡洛的样子也捏出一个不可饶恕的玄散术,生涩的法阵忽然就全了,完整运转在他的掌心。
水盾靠近了冽焰,烧灼出氤氲雾气。两人看不清彼此的神色,只有那鬼道最残忍的禁术在焕发光芒,分外明朗。
那一刻,天地又静了。
卡洛没有推出法阵,钦原也遁在白芒里面。
“若云,收手吧。”
“吾说过,不要喊那个名字。”
玄散术一颤,下一刻就要向对方轰出!
冽焰剑在震动,发出悲恸声响,好像两人的情绪都被它收纳而去。
卡洛手腕再转,法阵又增大几分。罗喉星一般的光辉盖过钦原的法阵数倍,他依然是在笑着的。
“来啊,把吾当你的第一个实验品。以自己的消亡为代价!”
钦原沉默——赴死,毫无用处。他必然消亡,弱小的玄散术却可能动不了卡洛分毫。
他闭眼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条通往神界的路途,骑着商羊鸟的神使在说:“太子殿下,回来吧。天神,才有万钧之力,不是吗?”
睁眼的时候,雾气将散。
钦原看见百里沧浪的下颌,想起那一日,他说:“待到我真有一天要毁天灭地,屠尽苍生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了。”
良久的寂静以后,钦原忽低声道:“浪哥……对不起。”
“——我此生,依然做不到……”
捏好的法阵没有推出,这个玄散术的实验品,钦原选了自己。鬼中贵族钦原殿下,割袍断义的时候狂妄而决然,真的到了这一刻,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却下不了手。
多恨啊,恨自己的儿女情长,优柔寡断。又是多怕,负了苍生,负了鬼神,负了父君,却不愿负他。
在卡洛看不清的咫尺之间,钦原回手拍向了自己的天灵盖。
他没有痛觉,他的魂魄如期散掉。玄散术撕裂了他的识神、元神、欲神,那只为百里沧浪而动的三魂,全都碎落了,化作齑粉……
他在心里默然道歉,向鬼神东岳,向天下苍生,向他鬼界的父君……
“我是钦原,鬼神东岳的亲传弟子。”
“苍生,我知晓此刻救不了;”
“浩劫,我也知晓此生阻不掉。”
“我为我曾立下的荒唐誓言向你们道歉。”
“我只知道我的爱人,他变成了万恶之源。我该用玄散术,抽离他的魂魄。”
“可是,我做不到……”
“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我想回去了,作为太子长琴,才能完成我的誓言……”
鬼族钦原的魂魄在道歉,太子长琴的胎光踏上了神途。满身浴血的红衣鬼忽然就倒下,在那即将散去的雾气中,被姜文昂扶住。
烈焰倏然熄灭,水盾也缩回了剑中。巨剑横落在章尾山巅,卡洛的眼前清明。
他入眼所见是戴着骷髅面的姜文昂,把钦原千疮百孔的身躯从雪地里拉起。
那个红衣鬼族再也没有了生机,他的面容无悲无喜。好似新婚那日站在鬼君府前,隔着红盖头看见的一般。
打斗的一路尽是他的血迹,还有那些羽毛燃成的灰烬。卡洛在原地摇晃了一下,只余了一丝力道把姜文昂掀开。
爱意,总是与良善和希望共存。
一个绝望至极的恶魔,他没有表达爱意的方式。
狂悖、可怖、令人不寒而栗。他那令人胆寒的占有欲,不容违逆的控制欲,还有强势的疼惜和折磨。
扭曲、做作,让人想要挣脱,想要自由。
可是,他是实实在在地爱着啊……
他汇集了世间所有的杀念恶念,他没有办法给予关切与温暖。冷硬的、违背俗理的、反掉伦常的爱,令人难以置信。
钦原终于挣脱他了,以自我毁灭的方式。
卡洛忽然疯癫至极,想要毁天灭地,想像两千年前一样,让这个世界全都给钦原陪葬。
前世,他悔,入了轮回。
可诅咒依在,受过的苦楚全是笑话。
洗尽铅华如何了?纯善无暇的百里沧浪又是如何死的?
不掌控神力,不汲本源,不能主宰生死。难道要他再去洗,洗他两千年,几万年,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钦原说,他只是为了权势、杀欲、神力。
是,他就应了。
任人宰割,永无宁日!可他又有什么选择,这世间能懂他的,唯有一条也失了爱人的九阴烛龙!
“你满意了吗!?”姜文昂在风中怒吼,穿不透鬼气,接近不了他们分毫,“逼死他,你满意了吗!?”
“你就站在那里,高高在上!不肯倾身来扶,不见丝毫悲痛!”
“有何不满?”卡洛反问了一句,不知晓这个人,有什么资格来问他,“钦原死了,吾再入炉子。带个乖的回来,只是吾的宇文景烁。”
“万魂炉是带不回过去的人的!烛九阴没有告诉你吗!?”姜文昂不管不顾,他明知烛九阴就在下方,犹在大声道着,“他怎么没将夜澄凰带回来!?”
夜澄凰化为的石头,依然是冷硬的,就在章尾山,毫无生机。
本源、神力,烛九阴一条龙,办不到。于是他明知万魂炉带不回过去的人,依然在撺掇卡洛造这炉子。他就是为了等到两人重掌三界的那一天,湮灭的凤凰可以起死回生……
卡洛何其精明,他早就猜想到了几分。两人的目的总也是相同的,他只是没有去深信,也没有去戳破这个谎言。
当初一试是他说的,烛九阴就应了。
风中的姜文昂忽然被拉近,钦原的尸身始终倒在冰雪间。卡洛捏着姜文昂的下颌,直视他那极似钦原的眸子:“你若愿埋他,你去。”
“吾很仁慈,不怪你挑拨离间。”
“但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试图去泯灭吾的最后一丝希望?”
姜文昂被扔在钦原身旁,忽抬起头来,只道:“那陛下,请把我当作,最后一丝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