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走到道路分叉的地方，百里沧浪准备回翰澜苑。
烛九阴负着手，劝道：“若云，总是辟谷也不好。陪本座去珍馐堂，食点晚膳吧。”
恰在此时，钦原腹中响了一声，可怜巴巴地望着百里沧浪。
星光赫也道：“还是自己地界上舒服，若云本是不爱参与人情世故的性子，如今为了山派也是难为你了。走，和师尊再吃一顿！”
百里沧浪未再推脱，几个人向着珍馐堂的地方前行。道路两旁十分清净，只有半开的凤尾丝兰，未见任何人影。
“往日里这个时候，山间玩闹的弟子颇多，今日这是怎么了？”百里沧浪呢喃了一声，却并未得到回答，珍馐堂那方也是黑漆漆的，连灯盏都未点亮。
他继续道：“丁钧又要当管事，又要当厨子，想来是已经休息了吧，就别打扰他了。”
烛九阴道：“嗯，今年又要收徒，玄苍山是该招点厨子和扫洒的人了。”
“师尊，我可以啊！”钦原举手道，“别的山派杂事都交给小弟子做的，咱们也都像现在这样分配下来，挺好！”
烛九阴仿佛没听见百里沧浪说的不打扰，拉着他就往珍馐堂走去。
他们隐约闻到饭堂里确实有美食飘香。百里沧浪转身四顾，厨房内灯是亮着的。
被烛九阴拉扯着踏入其间，只见那小小的厨房里聚集了三十几人，玄苍山上上下下所有弟子都在。
和面的和面，擀面的擀面，夜澄凰扶着肚子，把筋斗的面条在空中甩动着，扯成一条条长长的细丝。
“嘿、嘿，若云这就回来了。第一次学做长寿面，越和越多，只好让大家一起来了……”
丁钧擦着满头的汗，把背上的一大袋面粉卸在和着稀面的姜文昂旁边：“山上最后一袋了，悠着点儿吧夜澄尊上……”
灯火其实很灰暗，百里沧浪却觉得四周都明亮起来。
这些弟子本家都在宇泰国，哪里能舍得下他们去往魔界。说是面做得太多，其实都是想给他过生辰吧……
钦原扒拉两下袖子就要去帮姜文昂了，星光赫呵斥道：“洗手！老……本尊才不想吃仙鹤血味儿的包子！”
钦原特意团了个面团，捏成了一只鸟的形状，就蒸在最上头。
最后大家齐聚一堂的时候，他献宝似的把那膨胀了的丑鸟捧到了百里沧浪面前。
“师尊，生辰安康。”
百里沧浪：“……”
“师尊，今日立夏，月影将金乌食得那样全，夜色定然十分好看。我们一起赏月啊……”
食完“全面宴”，落絮蒙蒙的立夏夜里，满山的人就坐在楼外的空地上。
这里本是有一株花楸树，楼前树影斑驳，婵娟初圆。
树冠上隐约传来虫鸣，钦原想起曾带着百里沧浪坐在树丫看夜市的建起。
他在人群的最后放下烈焰，拉住百里沧浪，带到了树上。
“就在下面和大家坐一起不好吗？”
百里沧浪虽然嘴里拒绝着，可是并没下去，树叶遮蔽了一部分下方的视线，圆月却是明朗的。
一时温馨，弟子们在细声说话。
凤尾丝兰的薰风入了鼻息，百里沧浪在说：“自从你拜师以后，就没回过红星宫。不想你父母的吗？”
钦原本来想过要回去装装样子，可是他戴着骷髅面具的时候，看见了景烁母亲在想的事。
其实她万分嫌弃这个和宇文王所生的孩子，而宇文王也独宠景洪，实则不爱他这个嫡子。
“父母哪有师尊待我好……我幼时被欺负了，父王也从来没有给过景洪公正的处罚。”
百里沧浪忽觉得心疼，两人靠得极近，他抬手摸了摸钦原的脑袋，触到他的发辫。
“好歹是宇文王嫡子，将来要回去继承王位的。与亲人的关系不要疏远了……”
“宇文家立贤不立长，师尊……”钦原低了头，猜想着是不是因为百里沧浪想着他将来要回去，才总是说这样的话，他大着胆子道，“我曾在翰澜苑说过的话不是胡闹，此生想伴着师尊。你若要和我论苍生，和师尊一道帮的是整个宇泰国的人。你说，一个国和一个诸侯封地，哪处不是苍生呢？”
百里沧浪也垂头看他，少年说的话他从来不当真，只当他心性还未稳下来，便道：“我已过而立之年，你却很年少……其实我超脱轮回，寿命还很长久。是男儿当怀揣家国天下，将来你若愿意回来，师尊还是在原地等你。”
同样的话他说过，只是彼时是少年百里世子，现在是鬼尊信都若云。
钦原感到心悸，眸色也带了细碎的星火：“你不必等我……一刻，也不愿分开。”
脚下的弟子们还在赏月，钦原大着胆子掰过百里沧浪的头。
四目相对，望了一眼。他的唇齿贴附上去，细密地亲吻他，如同绵雨。
——从前总是盼着能尽快出了这炉子，实则炉中千百日，于外界不过弹指一挥间。
——浩劫，我想去阻；苍生，我愿去救。但是渡你，是我的职责，也是心之所愿。
钦原想这炉中的时日再慢一些，盼着时光更悠长些。
他怕了未来，不再是无所畏惧。万千的疑惑没有解开，可今夕良宵不可多得。
不知晓百里沧浪在想什么，不过也不是疏离的事了。
百里沧浪愣了一会儿，也回应了他。心脏像是在下坠，这一回他闭眼的时候，没有看见那个鬼族的凶狠暴戾。
他能看见遍山婆娑的罂粟，妖界奇异绚烂的密|林，或是魔界涓涓的溪流。
那个红衣鬼的脚步踏入溪水，把他抱在怀中，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正是景烁刚来不久看着他的样子，少年的眼里怎会有那样复杂的神情？
寻寻觅觅、凄凄切切，越过千山万水为他而来，熟悉得就像前世的爱人……
“景烁，你相信前世吗？或许我们，也曾相知过。”
钦原将额头抵着百里沧浪，再如轻羽般擦过，低哑道：“前世我不明，但若有后世，我必然也要与你共度。”
百里沧浪轻笑一声：“果真长大了，你开始变声了。”
钦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