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沧浪一直坐在钦原腿上,把年少时的光阴在他耳边轻述。好像自己已然成了局外一人,说的是另一个平淡故事。
“皓月当空,何寻皦日……”他怀着难平的意念,语调却压得淡然,“殿下可知,那是我第一次许下诺言……得到的,竟是你这样的答复。”
钦原心下一片空茫,他原以为,事情过去那么多年,百里沧浪也成了鬼,他该记得深刻的是家国天下、黎民怨愤。
没想到连那些细枝末节的过往,他也刻在魂魄中。
听他话里的意思,支撑他脱出混沌的执念,不是什么查案报仇,而是对自己的爱恋……
他不语,百里沧浪便继续说了:“殿下又许了什么承诺呢?你说,等我死了,你就堵截一殿,将我抢回府中,拜堂成亲。然而真到了那一天,我连你府门都进不了。用了手段和心机,才与你结了婚契……可是你陪我查案,也只是为了与我和离……”
“不是的……”
钦原终于低声反驳他了,他想解释。或许当时是那个样子,但他碰到清涛以后,寻回了过往。此后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和离。
可他还没说出口,忽听隔壁“轰隆”一声巨响,砖瓦堆砌的墙壁猛然爆开!
烟尘飞荡当中是百里央即将消失的身影,地上是一个符咒拍出的繁复传送阵法。
“你放开我哥哥!”
尖声的一句呼嚎,这是百里央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两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隔壁房间已经空无一人!
钦原眼中的温柔疼惜顷刻散去,他斜眯着百里沧浪,直要将他看穿:“百里沧浪你真他鳥的阴损,你弟弟跑路了!我屮!”
“他跑路了你骂我做什么!?”百里沧浪也回神了,双月退在对方月要上一夹,像要证明什么一般,“我一直坐在你这里,什么也没有做!你心里没点数吗?又怀疑我什么!?”
“你今日一反常态深情款款,拖延时间转移本殿下的注意力!”钦原怒不可遏,一把将他推开,“说!你是不是早就跟你弟弟计划好了!你来勾/引本殿下,好让他用传送符跑路!”
百里沧浪踉跄几步,若不是如今卖身给对方了,他真想一拳揍在钦原脸上:“我在你眼中就是那么不堪!?要我过来是你要的,让我坐|你|月退|上也是你拉的!怎么了现在全推到我头上!?又成了我勾/引你了!?”
“你弟弟那点儿子修为,胸无笔墨、符咒不识几个!怎么会这么复杂的传送阵法!?”钦原也不甘示弱,他觉得自己被别人两兄弟摆了一道,手中鬼气化作寒芒,危险地扬着,“若不是你亲自传授,他能开阵!?本殿下骂的就是你——你个浪货!”
百里沧浪慌忙躲避,将手绢提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你等等你等等……有话好好说殿下……你不是在阿央身上下了追踪丝吗?我们去找他,立即去找他啊……”
头顶上蓦地一下森寒,百里沧浪的恐惧已至极限。
他以为钦原要动手了,肩膀瞬间一矮。手心结阵就要往对方脑后劈去,抬头却看见了钦原燃着怒火的双眸。
“百里沧浪,本殿下不过给你也下一道追踪丝,你他鳥的想做什么!?你手中这未成形的阵法又是什么!?”
百里沧浪:“……没什么。”
可是手拿下的时候,半成的阵法上几个漩涡形状却出卖了他——那是一个昏睡诀!
钦原气得毛都炸了:“老子就不该给你说昏睡诀打后颈最有效!”
新婚那日也是这样!昏睡诀,他恨透了这个法决!
误会大了啊,真怕自己跳进奈河也洗不清。
百里沧浪忙收了手中阵法,脚尖一踮就主动将头顶挨到了钦原的手掌下,乖巧着说:“殿下你下……不就追踪嘛……你随便下!索魂也行嘿嘿嘿……我一定帮你把那个小兔崽子抓回来,关起来不给你添乱啦……”
“你是想说你从前一直隐藏了实力,追踪你能破掉,索魂也能断魂吧!?”钦原的手在百里沧浪头顶胡乱攘了一把。下什么咒决也没有用,索性就不下了,“百里沧浪,你真的——狡诈奸猾!”
跟着钦原三两下收拾完行李出门的时候,百里沧浪手中还拽着一根束发红丝带。
弟弟跑了,自己身上嫌疑最大,他再不敢提什么前世,又恢复了一个身份卑微的内侍样子。
“殿下殿下……你怎么猜到我从前隐藏实力了的……其实我,很弱小很弱小,需要你保护的啊……”
“殿下殿下……你看你头发都没束好,别急着出去啊,都不威武霸气了,让我服侍你束发呀……”
钦原回过头来,冷声道:“本殿下就是剃成秃子也不想让你再碰!”
百里沧浪:“!……?”
——谁碰谁?到底是谁强|迫谁更多一些!?
——现在的钦原说这种话都不会自省,不会脸红的吗!?
恶狠狠地剜他一眼过后,钦原才走到楼梯口去,两人皆是穿着寻常衣衫,顶着路人皮相。
客栈里来了些宇文封地的官兵,他们穿着战甲,手中还拿着画卷,正在问掌柜的:“见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掌柜的殷切道:“哎哟官老爷,这不是神像吗?先前好像是有个客官穿红衣裳的,就是走了……回没回来我也记不清啦……”
账房伙计凑过来问着:“难不成我们店里来了大神?”
为首的官兵并不理他,对着四周道:“还有没有谁见过一个红衣人?”
钦原不动声色,他之前用鬼神东岳的皮相,在帐篷林中被认了出来,现在官兵居然拿着画像来找。
鬼神关凡间官兵什么事?想了许久他也没有想明白。
百里沧浪却是精明,他下了楼来,施施然走去看着画像,这就编排开了。
“官老爷啊,您们找的这样一个人就住在我们隔壁,刚才轰隆一下画了个传送阵走啦……这店真是没法儿住了,墙壁都破了勒……”
钦原:“……”
——得,鬼神东岳替百里央背锅了,现在也不用赔客栈的墙壁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