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富师尊走了,以后有关灵力的课没有人上了!”
“他本就不是我们玄苍山的长老,总是要回国去的。不可能一直呆在我们修鬼道的宇泰国啊……”
“哪知道走得那么匆忙,后面明明还排着他的课呢!”
“可能是家里有什么事吧……”
“诶浪哥,你说德富师尊今后还会回来吗?”
百里沧浪坐在弟子们中间,听着他们谈论着德富师尊,心中也是疑惑丛生。
昨夜他刚回玄灵水榭,便见一根朱雀的羽毛贴地而行,显然是德富师尊派来的。
他连忙会意,研墨铺开宣纸,羽毛的尖端触在其上,迅速写出了一行字迹:“行谨则能坚其志,言谨则能崇其德——阅后焚。”
烧掉字迹的时候,百里沧浪还是没想明白德富师尊为什么宴前才与他详谈,宴后就再次送来了劝他谨慎的纸灵。
而那羽毛在完成任务以后,就自己粉碎掉了。直到今日,才听闻了德富师尊突然离开的消息。
与之相比的另一件小事,就很少有人讨论了。
起初钦原走到最后一排,发现那里格外空旷。原本宇文川未带走的东西是堆放在杂物中的,今日全都没了,叶海昌也不见踪影。
而后是夏明宇说:“宇文川啊……穷酸劲。”
“嘿哟,叶海昌挺够义气,彻底走之前还记得回来给他兄弟带东西!”
钦原嗤笑一声,坐在了太师椅上,双脚没有规矩地翘在桌案上。
如今德富师尊走了,再没有谁敢呵斥他坐行不端。鬼尊宇文德泽让他三分,这让鬼族殿下更加无法无天,上课简直比夏休还安逸。
近日他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梦靥中还是要揉那张浪花白绢,今晨醒来发现有处边角滑丝了。
傻鸟笨手笨脚的,从来不做绣花修边的活,他便想去找百里世子,抛下面子请他救救那可怜的手绢。
可是德富师尊的课换成了另一个玄苍山长老来上,那长老喜欢行走在弟子们中间讲学,从前到后。
每当他走到后方时,百里沧浪就会追随着师尊转过头来,钦原也只能抬头。
奇怪的是每次抬头,他都会刚好撞上百里沧浪的目光。而对方顷刻又移开了,让他辨不清他究竟是在看师尊,还是在看自己……
亥时,百里沧浪在玄灵水榭默写今日所习书卷,铁画银钩,行云流水。房中燃着归粟香,他已然离不开这种味道,却没料到钦原会来。
房门先是敲响了三下,而后传来钦原的声音:“浪哥……在吗?”
好像很有礼度。
百里沧浪忽然觉得这种反差好笑,以前钦原每次来,都是直接踹门而入,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分不清钦原所说的拔除执念到底是拔除了什么,有些事他还记得,有些事他已然忘却。
小门“吱呀”一声开了,百里沧浪退到一旁,礼貌地将钦原让了进来:“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你……在写字啊……”钦原顾左右而言他,准备寒暄一番再说出那个不情之请,目光落到百里沧浪的宣纸上:“字如其人……矫若惊龙,遒劲有力!”
百里沧浪:“!……?”——经历了这一遭,他竟是风雅起来了,原本不会用的成语都甩了出来?
“殿下你……有话直说……”百里沧浪引他坐到案几边,幽幽开口,“你这样子……我很不习惯。”
傻鸟不好意思直说,想再委婉一番,他嗅到了空气中的归粟香味,他说:“你以后少燃这种香料,用多了会上瘾,一旦依赖上了,往后若是没了,岂不难受?”
“殿下说的是……我这便把香灭掉。”
百里沧浪正好用手中的茶盏滴了一下琉璃香炉,里面的香便熄了。他说的对,只是这种依赖,这种瘾,向来不是对归粟香,而是对钦原。
两人各怀心思,又不搭边际地闲聊了许久,直到百里沧浪说:“殿下再不说找我何事,学知苑关了门,今夜怕就只能宿在玄灵水榭了……”
钦原刚想起这茬,只好磕磕巴巴地道:“你……绣功如何?”
“虽不是很好,但补个衣衫什么的不成问题。”——难道鬼中贵族也要补衣衫?
傻鸟的手摸上金镶玉佩,缓慢地拿出那张浪花手绢:“它……边角坏了。你能不能……帮我补补?”
说完他自己就脸红,好歹快成年了,竟像个孩童一般梦靥中会抓着手绢揉|搓。若他是百里沧浪,肯定要笑话自己好久。
而百里沧浪的茶盏脱了手,眼见这绢子被揉搓得皱巴不堪,一定是多次抚|摸才有的结果。
震惊和撼动一齐袭来,可他看见了钦原羞|赧的神色,忙压下了自己的心绪,不动声色地接过来,这就转头去翻针线。
“原来是这种小事,殿下不用不好意思。我睡觉还喜欢抱着枕头呐……”
他听得清自己的话语微颤,心跳很快,但钦原明显信了,也不再那么难为情。
到了穿针引线的时候,百里沧浪却发现,只睁着一只眼睛,无论如何也穿不过去。
钦原试了几次同样不得其法,百里沧浪只好熄了油灯,只留一盏小烛,这才敢取下蒙眼的布巾。
虽然光是暗了些,不过他右眼已经能视物,只要无强光刺激就好。
烛光跳跃之间,钦原凑得极近,他想学,又看不太真切。
百里沧浪埋着头,他便俯视着他的发顶和针线,看那些针脚细密地落在手绢边缘。
灵魂中心脉的位置开始跳动,总是不如之前稳定,为了缓解一下气氛,钦原决定说说话:“你还记得……德富师尊的第一堂课上,你教我画金丝雀吗?”
那一瞬间,百里沧浪倏然抬头,右眼不适地微眨了一下,眼中三分清明、七分迷乱,倒映出钦原的样子。
钦原只觉得这一眼勾魂摄魄,心脉麻痒,直要将他的鬼识都挑了出来。鬼使神差的,一句话脱口而出:“百里沧浪……你真像个妖精……”
心中一下刺痛,针尖也扎到了手指。手绢脱手而出,接下来的一个动作已不可控制。
百里沧浪忽然单臂环上了钦原的颈后,将他拉了下来。双唇临到对方的嘴角,才想起万不可让他再生执念。
他微微偏头,原本的亲吻化作了在梨涡边的轻擦,下一瞬又放了开来,只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他想象中,钦原应该是暴怒的,或是怪他轻薄,或是憎恶。
没想到傻鸟只是呆愣地问道:“你……干什么?”
脑中灵光一闪,百里沧浪便道:“你脸上有东西。”
“为何不用手帮我擦?”
“……手上有针,怕刺到你……喏,你看,我的手都刺破了。”
钦原:“……”
蹩脚的理由带来一阵诡异的沉默,百里沧浪缝好了手绢,可是子时已过,学知苑必然是关门了:“要不……我把殿下挂拱桥上睡,或者去红木栈道?”
钦原:“!……?”——妈的,做兄弟的,床都不肯分老子一半吗?
百里沧浪没有想到,去年的他们,暗生爱慕,却是一直一个睡地上,一个睡床榻。
如今的钦原心无旁骛,扯了一堆兄弟要有义气的道理,两人反而睡在一张床榻上了。
而且他毫无防备地摊开双手双脚,睡得坦荡又大气。百里沧浪只好缩在一旁,生怕在梦中会不自觉地抱他,让他醒来尴尬。
一整夜,相安无事。
寅时末刻,钦原在梦靥中醒来,浑身都是冷汗。
熹微的晨光透过镂空花窗,他看见宣纸洒了一地,墨汁晕染在上。
昨夜睡时并未收拾笔墨纸砚,难道是自己梦游,弄乱了百里沧浪的书桌?
他的目光落在分叉的毛笔上,手中依然拽着那张柔软绢子。展开一看,浪花的上面却多了几个字,明显是自己写的,凌乱不好辨认。
钦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读着:“如若……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去爱你。”
身旁的百里沧浪似乎听见了,在梦呓中“嗯”了一声。吓得钦原忙拾起地上的毛笔,胡乱沾了点未干的墨迹。方将最后两个字涂抹成墨团,百里沧浪就真的醒了。
“殿下可是睡得不满意……你毁我文房四宝做甚?”
听闻他的声音,钦原将涂了墨的手绢一把塞入玉佩。
他如同惊弓之鸟,未曾洗漱就出了玄灵水榭,红衣飘飘荡荡,系得并不整洁,慌忙逃回了刚开门的学知苑。
犹记得上一次,百里沧浪看见他腾云而去的赤色背影,还是他挥洒金羽的那一天。
这是个不好的征兆,百里沧浪知道。
像那即将重生的罂粟,在空茫一片的土地上又播下了一颗种子。若是长成了,会再次坏了鬼族心性,再次剥创及肤,否则难以忘怀。
这张手绢是百里沧浪送的,钦原知道。
父君来替他定心脉,定心脉要拔除执念他知道。
记忆中关于百里沧浪的一切,总是破碎的,断断续续的,他也知道。
再傻再迟钝,他也通过手绢上写出的字迹猜到了几分——他曾经对百里沧浪存了爱意,而且深达执念的地步。
而百里沧浪呢?
钦原觉得他的行为充满了矛盾和迷惑。亲近却不狎昵,毫无防备却又谨小慎微。眼中有藏不住的情绪,行为上是恰到好处的避让。
这样的推敲逼得他一个人时快要疯掉,傻鸟也学会了伪装。
于是在状若无事、平静无波的几日相处后,有一天,他终于寻到机会,在不经意间问了:“浪哥,你究竟是如何看我的?”
“如兄如友。”百里沧浪的凤眸低垂,并不敢抬眼,“那殿下是如何看待我的?”
“你在幻境试炼中,救了我……”钦原也没有看他,想了很久,才挑了一个词来总结,“恩重如山!”
百里沧浪:“……”
恪守、尊重、隐忍、本分,全是为了对方着想——何等薄幸却用情至深,虚伪隐瞒却耗尽了所有认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究是要走到尽头,遗憾却无悔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