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原笑得满脸真挚,梨涡深深,铁骨铮铮兄弟情。
百里沧浪觉得酸涩,苦笑一声,也走了过去:“德富师尊说的话,如醍醐灌顶。他虽严厉了些,却不是什么坏人。殿下不要叫他老头……”
“你就是这样,从来不破礼法。”钦原另一只手也搭上了百里沧浪的肩膀,“怎么就不想疯一下?今夜你生辰,本殿下非要扒开你虚伪的皮相,带你疯一场!”
——我为你疯过,可是你忘却了……
百里沧浪记得从前,钦原把他揽在肩下的时候,手掌总是要抱在他手臂上的。
未曾注意的细节此刻却无比明显,因为那只手掌悬在空中,一边走还一边晃悠,告诉他弟子们都在等他。
学知苑仿佛一片寂静,师弟们都睡了的样子。三人踏过石阶,走到院落之中,钦原帅气地打了个响指。
倏然之间,满树银花盛开,漆黑的弟子房里逐渐亮起灯火。每个人都提着装了菜式的食盒,打开小屋木门走了出来。
百里央忙跑到前方去,帮着夏明宇抖开一个竖旗,上面画着一半火焰、一半水浪合成的心形,旁边一行鬼画桃符的字迹——“冽浪燎原”。
“啊啊啊快关上快关上,杜若坑老子!”
钦原立即放开百里沧浪跑了过去,三两把将旗帜卷了起来,面上尽是尴尬的神色——这是他今年送百里沧浪的生辰贺礼。
百里沧浪这才明白,这面旗帜是杜若设计的。
他道:“杜若公主也真是……文采斐然。烈火可以燎原,我没听说过什么冽浪燎原。”
钦原拽紧了旗帜就要跳脚了:“这行字是本殿下想的!百里沧浪你是不是嫌弃本殿下文化水平低、不风雅!?哪知道杜若配这样的图!真是对不起咱们组合这么好的名字!”
百里沧浪:“!……?”
红衣的鬼族殿下将旗帜放到一边,还在喋喋不休:“她一说要主动来绘图,本殿下就知道她不安好心!女鬼就知道画什么心形。要我说就该画一条水龙和一条火龙在打架!”
夏明宇拉了拉钦原的袖子:“殿下……细节而已,你慌什么?我倒是觉得该画一条鱼和一只鸟在打架。”
百里央又拉了拉夏明宇的袖子:“别乱说话,哥哥的生辰宴该开了……”
这时候弟子们才全部走了出来,将小桌案拼在一起,又把下午在珍馐堂打到的菜式放了满桌。
二十张桌案拼了老长,弟子们相对而坐。百里沧浪在这边的尽头,而钦原落座在了那边的尽头。
“唯一不好的就是你们师尊禁酒,只好以茶代酒啦!”
钦原说着就端起了茶杯,弟子们见状也纷纷端起来。其中不乏有些原来和宇文川混迹的同修,他们全都朝着百里沧浪的方向,只是不见叶海昌,应该是前几日就走了。
百里世子也端起茶盏,清清楚楚听见钦原殿下隔了几十来号人,在那边长声呼喊:“浪哥!——好兄弟!——生辰快乐!——干啦!!!”
他的眼睛有些疼痛,左眼甚至看不清对岸,只能辨认着他在灯火下模模糊糊的一身红衣。
百里沧浪的喉中有些哽咽,特意放大了声音,也对着钦原喊道:“谢谢你啦——师弟们都安康!”
初夏的风暖,玄苍的花香,师弟的欢闹,百里央的开心。
周围有一万个人,百里沧浪也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或许他与去年孤独冷僻的样子并无什么不同,那时钦原未来,如今钦原已走。
唯剩下的,是这个与他称兄道弟的鬼族殿下。
至少,还是能看见他的,就算这么远,也好。
——只我一人记得,也好。
前来敬酒的夏明宇似乎看见了他的动容,他一把将手搭在百里沧浪的肩上:“浪哥不用这么感动,你看咱们现在多好。明年、后年,此后许多年,别的人我不敢说。我夏明宇,绝对来陪浪哥过生辰!”
这时候钦原也走了过来,从另一边一把将手搭在夏明宇手臂上,压得百里沧浪身形一矮:“浪哥,明年底本殿下就得回去了,托夏明宇照顾你啊!不过你也可以到鬼市,托守门的阿旁罗刹带信,本殿下收到就回你!”
百里沧浪牵了牵嘴角,凤眸却在黑布当中难以察觉地垂下眼角。
似喜非喜,似哭非哭。他猜想着若是没有眼罩的遮挡,此刻的自己该有多么难看。
敬完茶钦原就转到后方去了,百里央有点担忧地说:“哥哥,你好像并不开心。”
“傻不傻阿央,哥哥很开心。”百里沧浪给他夹了一筷子云腿肉,却不看他,只是盯着那云腿说,“多吃点,长壮一点,哥哥倒是惦记着你的修为进度,明年你就要去攀兵岳拿天命武器了,可不要空手而归。”
百里央没有吃那口菜,犹疑了许久才说:“我看中北峰上那一水一火两把灵剑,现下一把在哥哥手中,一把在钦原殿下手中吧?”
他虽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却并不是个问句。
百里沧浪想到妖界交流选拔的那一天,他们的剑灵蹿了出来,在空中绞缠。想必那时弟弟就已然发现了其中关键,忙说:“钦原殿下不愿此事让他人知晓,你以后万不可对别人提起。”
“哼,谁要提。”百里央没好气道,“我还怕他坏了哥哥的清誉!”
一直闹到子时末刻,这场浪哥的生辰宴才算结束。百里沧浪惦记着鬼神像,独自一人拜别师弟们以后,没有回玄灵水榭,脚下一转就向鬼神殿走去。
暗夜中的神殿如同光源,点着一百零八盏长明灯。暗红的木漆刷在檐上,边角雕着四瑞兽的样子。
宇文德泽手中拿着帕巾,正在悉心擦拭着神像底座。
百里沧浪将进未进,没有料到这么晚了,师尊还会在这里养护鬼神像。平常很少听到师尊提什么鬼神东岳,暗地里却是比谁都虔诚。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走近,宇文德泽回过头来:“百里沧浪,这么晚了,你怎么来鬼神殿了?”
“弟子来拜拜鬼神……”
百里沧浪寻了个理由来说,实则他是听了德富师尊的话。想来鬼神像前以祈愿的方式传导妖界的遭遇,也不知闭关中的鬼神能不能听到。
鬼尊宇文德泽放下手中布条,几步走了过来:“为师正好擦完了,你拜罢……早些回去,明日还需早起。”
弟子靴迈过门槛,百里沧浪拿上了桌案边的线香,待到师尊走远以后,才对着鬼神像低声祈愿。
述说完整以后他抬起头来,却越看越觉奇怪。
这尊鬼神像虽然也是青年人的样貌,却无端塑得慈眉善目、洪慈悲悯,与他在渡魂楼上看见的那尊神像不同。
鬼怪们塑的是桀笑的鬼神,唇角微牵,神情阴鸷。
难道因为凡人喜欢慈悲神轼,所以才塑得有种怀系苍生、悬壶济世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