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十五日，再没见过钦原。
百里央每天下学以后都来，也不提那个鬼族殿下。为了不落下课业，眼睛不会再渗血以后，百里沧浪回到了学堂。
“那个画猩红法阵的道士被鬼君抓住了，本事挺大，藏在一处湖底去了！”
“以为有水就可以阻挡追踪吗？走去问问钦原殿下，死没死，怎么处置的。”
还有弟子在讨论当时的事情，而百里沧浪只顾着仔细看路。
钦原没心没肺地坐在太师椅上，过了好一阵舒坦日子。
没有宇文川需要防着，也不怕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什么黄符，就是太无趣了。
起初的时候逗了几天杜若，可她总是把话题扯到百里沧浪头上。百里沧浪究竟什么时候好呢？钦原惦记着寻他打架。
忽见一个修长身影挡住了几分晨光，窗影重重。
百里沧浪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宛如仙者般踏了进来。
“噗哈哈哈……”钦原笑得快要蹬桌子，“大当家的，你别那么严肃！眼睛上蒙黑布就蒙吧，怎么把左边剪个口子？好像在门缝里看人，当心把本殿下看扁了！”
百里沧浪剜了他一眼，并不理会，坐在了弟子中间。
云飞师尊说他的右眼还不能见光，所以得蒙着，但左眼是正常的，就设计了这样一条奇怪的黑布。
他本来觉得没有什么，可是此刻钦原一笑，别的弟子也憋不住笑了出来。也不知是在笑“大当家的”这个称呼，还是笑他的蒙眼黑布。
“哪里学的这山匪口气……”百里沧浪的脸比布还黑，“早读了，下课再与你论当家不当家。”
“咱现在可不就是占山为王了吗？”钦原根本不听他的，招呼着满堂弟子，“没了宇文川我们就收服整个玄苍山啦！来来来兄弟们和我一起喊——”
百里沧浪还没回过神来他们想喊什么，就看见百里央也在凑热闹，师弟们齐齐喊道：“大师兄生辰安！小弟这厢有礼啦……今夜学知苑设宴，大师兄一定赏脸啊！”
德富师尊就是在此时踏了进来，眼神都快把百里沧浪给刺死了：“远远听着了，为师还以为你在领着他们早读！怎么，玄苍山没有宇文德泽，百里世子开始当家了！？”
弟子们哄然四散，鸦雀无声，百里沧浪跪坐在软垫上：“师尊……您……息怒……”
德富：“……”
下学以后，德富师尊将百里沧浪喊到了博览苑中。
本以为师尊是要罚他，没想到一贯严肃的德富师尊请他坐下，泡上了一壶千岛玉叶，又往小屋里设下一个静音咒，这才开口。
“世子同师弟们玩笑就算了，万不可过于声张。本尊说这话，你懂吗？”
百里沧浪不敢喝德富泡的茶，忙拜了一下：“为人低调，谦和，如玉君子，方为涵养，修养——是弟子错了，谢师尊提醒……”
“不是君子不君子的问题。”德富师尊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要知晓树大招风，为人处世不露锋芒，才不至于招来妒恨。此番你和钦原在妖界遇害，多方处理都颇为蹊跷。你年纪还小，本尊也不是你正式拜过的师尊，可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万事当心。”
百里沧浪有些疑惑，便问出来了：“我师尊将宇文川逐出了门派，那个道士也被鬼君抓走了。这结果公正，并无不妥。不知德富师尊说的，是何蹊跷？”
德富叹口气，抿了茶：“你且想想，那个法阵不是一蹴而就的，成阵要花费许久时间。又是布在试炼峡谷，当与妖界有关。可不是你师尊与妖尊吵一架就能解决的……”
“好端端的凡间道士，为何冒死也要测试黄符、测试法阵？若是背后没有巨大的团体驱使，他一个人完不成这些事。”
“还有宇文川，就仅仅是逐出师门这么简单？他以后究竟还会不会试着接近外道，岂不是更难掌控？”
百里沧浪这几日也想了很多相关的推测，因为他听到道士说这个法阵是给鬼神东岳准备的。他想的太浅，却从来没有推敲深刻。
此时听德富师尊一说，果然迷影重重：“弟子也是关心则乱，才赶到了地裂中去。不管背后有多大的棋局，也是涉及不到我身上的吧……师尊为何——”
“错就错在你锋芒太露，先是破你师尊阵法，而后救了鬼族。你可知陈书平是在你百里水乡的湖底被找到的，为师也无法判断究竟是你自己卷入了，还是布局就有这一步……”
“这些弟子来自不同的各大家族，底下关系盘根错节。现在叫着你浪哥风光无限，来日就可能是踩你的那个人……”
百里沧浪抬起头来，怔愣地望着对方，言及如此深刻，他忍不住问道：“德富尊上……您是哪个国家的？”
“为师不修鬼道，是宇尘国的。”德富说，“今后你行事定要小心为上，凡是他人言语皆要揣度。就连为师今天对你说的，也不能全信，还得细细推敲。你需知，在尊位者不一定全都德行配位……”
出博览苑的路上，百里沧浪一直在思索这句话。
在尊位者，不一定德行配位。他不知晓德富师尊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妖尊或者鬼尊。
若说德富师尊，是临国宇尘国人，与宇泰国的局势应当没有冲突。自己的师尊，是玄苍山的长老，向来是护着他们，也对钦原多加招抚。
而妖尊，与鬼神东岳有旧仇，那个法阵与他脱不了干系。
宇泰国的百里封地和宇文封地全是鬼神东岳的信徒，莫不是想颠倒神位，报复鬼神东岳？
妖者，最高修成仙，确实没有妖神。鬼者，不可入仙也不可飞升，却偏偏诞生了一个鬼神，还受到了神界的承认，成为了东岳大帝。
趁着夜幕还没降下，百里沧浪准备去玄苍山的鬼神殿看看。
往日里一直听钦原讲鬼神东岳的故事，他也只在夜市的渡魂楼上经过了鬼神像手下，还从来没有踏足过玄苍山的鬼神殿。
脚步方踏出博览苑，就见百里央和钦原勾肩搭背的，弟弟个子很矮，几乎要被钦原提起来双脚悬空了。
“哥哥，德富师尊没罚你吧？”
“浪哥，是本殿下不对。我还说要是这个老头责打你，我们一起来替你分担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