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水榭的小院儿里有个女修,在小火炉边煎药,看见钦原来了立即站起退了两步。
“殿下……我只是当班,照顾一下世子……”
不知怎得,钦原竟然从她语调中听出了惧怕——难道本殿下的威望这么高吗?只是看见一眼都怕了?
“哦你继续,我就受百里央所托来看看世子。”钦原说着就要走过,云淡风轻。
诗思搞不清他是什么意思,这个鬼族殿下最是喜怒无常,又不够了解。连忙把煎好的药倒入小碗,恭恭敬敬呈了上来:“殿下我走了不打扰了……你既然来了记得喂世子喝药啊!”
钦原狐疑地接过来,就见她逃命似的跑了。花盆底鞋在木栈道上磕碰出声响,只好推开小屋的门,看向了塌上那个雪白的人儿。
百里沧浪睡着,右眼包着干净纱布。唇色和肤色一样苍白,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瑕疵。
钦原把药放在一旁,站着看他,俯|身看他,蹲着看他,好像很好奇,又好像很不解。
——他是有自虐倾向吗?他们说他违抗师命独自入谷,和他打到两败俱伤……或者他喜欢打架棋逢对手?
——嗯,本殿下也是这样!!!
“浪哥,等你醒了,本殿下一定天天和你打架!你放心,本殿下绝不会让你,一定让你打个尽兴!”
——嗯,就是这样才是对对手的尊重!要打到天昏地暗,不辜负他死也要闯入山谷来打架!
“……钦原……”
百里沧浪在昏沉中呢喃,不肖睁眼,也听得出是谁来看他了。
这一遭完全是被他气醒的,连带着全身上下都是一阵疼痛。
钦原:“!……?”
——不是说昏迷好几天了吗?怎么一听到打架就说话了!?
——果然是个武痴,果然还是本殿下英明神武!
——不过等等……他怎么叫的是本殿下的名字?
钦原想了须臾,又自己解开了——也对,人家现在是浪哥,是玄苍山大当家的。
入乡随俗,强龙难压地头蛇嘛……本殿下就勉为其难当当二当家的,服侍一下他好了!
想到这里钦原摸了摸药碗,发现已经温热可以入口了,他舀了一勺子送到百里沧浪唇边:“浪哥!喝药!”
那声音,那气势,豪爽无比,和去年今日没有任何不同。
百里沧浪果然很受用,乖乖地张口把药吞了,羽玉眉微微蹙着。
钦原自己也吞了一下口水——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自己也喝了几天药,可没他吞得痛快。
一勺接一勺,药很快就喂完了。钦原摸了摸玉佩,还好父君怕他吃不得苦,给他带了鬼界的泥块糖,这可是用水豚怪的粪便做的!
那些小怪物每日只吃甜果,拉出来泥一样的粪便是所有怪物抢夺的珍宝。又经历了三十六道工序才能做成泥块糖,非贵族不可以食用。
——本殿下真大方,这么珍贵的糖都送得出来!
他把小小一颗糖捏在手指,迅速塞进了百里沧浪口中。
“咳咳……咳咳……”
百里沧浪似乎被糖呛了喉,连身子都蜷曲起来,钦原忙又把他拉过来,猛拍他的后背!
这个世子总算清醒了,声音沙哑:“……你……你喂我吃的什么?”
“水豚怪便便啊!”钦原理所当然的说着,还颇为自豪。却感到手下的那人一阵干呕,再呕下去药都要吐出来了。他连忙一巴掌捂住百里沧浪的嘴,“不许吐你不许吐!”
“我……我知道你不会记得我……但你……至少该待我有礼吧……”百里沧浪呕着,唇瓣擦过他手心,气得不轻,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是断断续续的,“没想到你……你竟然趁我昏迷喂我吃屎……钦原,你好歹毒的心啊……”
傻鸟的手僵在空中,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不爽炸开了。
这种指责真是太过分了——本殿下头一次细心服侍个谁,竟然得到这种答复!再忍下去不是男人!!!
——但是……他是个病号……总得让着他点儿……
“你既然醒了,本殿下就去叫师尊了。”
钦原说着就要把人放下,然后至少一整天都生气,不想再看见世子了。
百里沧浪却不呕了,就这极近的姿势抬了抬无力的双手,一句央求的话脱口而出:“你别走,先别走……让我抱一下……”
钦原:“!……?”——浪哥喜欢抱人?
“本殿下不喜欢被谁抱着,特别是男人。”
他说着,几乎没废什么力,就把世子扯开了。看见对方也不再坚持,还是好心地将他重新放回了枕席上。
可是奇怪,刚刚还干干净净的白纱布,此时竟然渗血了,他记得自己没碰到的啊……
钦原一时慌了,忙又抬手将触未触:“……你痛不痛?”
这一次,百里沧浪没受伤的那只凤眸望着他的心口,问他:“那你呢,痛不痛?”
打过来打过去,半斤八两扯平了,钦原也没怪他意思,虽然伤口还是隐隐作痛,但他说:“……都过去了。”
世子偏过头去,纱布上的血迹却晕染开来:“是啊……都过去了。”
“你别动了,我去叫云飞师尊。你的眼睛一定是鬼医没治好,哎哎我府上的医者果然治不了凡人……不然怎么还会流血?等我哈!”
钦原站起来,说了一长串话,踏着大步越过小案,临到门口时,却听见百里沧浪在身后说了句话。
“殿下千金之躯,不用来了。你若是再来,我这眼睛怕是永远也好不了……”
直到去博览苑找了云飞师尊,钦原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屈尊去服侍百里沧浪,他的眼睛反而好不了。
不去便不去吧,呆在他的玄灵水榭,自己的心脉却有点麻痒。
——本殿下什么时候同理心这么强了?
夏明宇说他看见别人踢到脚趾,自己的脚趾也会感到痒,这叫同理心。
傻鸟没研究透彻他说的对不对,初夏时光大好,不如回房再睡一觉!
梦靥里也不知道会不会拿出那张绢子,摸着挺舒服的,像小时候的被角。就不还给百里沧浪啦!
钦原方走,百里沧浪才觉得后悔。
虽然记不清在地裂中,钦原到底说了些什么,但他一直告诉自己,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让钦原生了执念。求个拥抱实在不应该,已经,都过去了……
他消耗着自己的时间调整心绪,他不能变成一个右眼残疾的人。甚至勒令阿央不要把伤势告诉家里人,若是父王知晓他为了救一个鬼族受伤,肯定连玄苍山也不让他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