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多风波,其实不宜出海。戌时涨潮,他们也等不了时间。
船长和舵手算着风向调整风帆,聂勾沙铺开了家传的海上地图。
“尊上,每次出海,必要先去恩泽岛拜海神。再慌忙也得求平安,供奉的东西我都备好了。”
此刻他们航行的是西海,钦原想说你以为海神祝融有空管你啊?顷刻又想到上次在沧浪石边,计蒙送来了商羊鸟毛,便是说的祝融。
祝融在后世里是火神,他以火施化,号为赤帝。
火之本在水,祝融和水火为一神,原也是海神。
至于祝融为何会送他赤色的商羊鸟毛呢?钦原至今也没想明白。
“海神祝融能预知未来,恩泽岛又恰在我们的航线上,去吧。”
接连三日,海上风平浪静。
白日里浪波粼粼,暗夜中沧海混着星穹。
聂勾沙总是在船头眺望,他每日起得极早,眸色中难掩慌张。
韦海山迷信海上的天象,第三日傍晚时分,已经能隐约望见前方的恩泽岛。
西风残照,斜晖脉脉。
火红的晚霞将天空染成赤色,鬼火白星旗斜矗着,在七大黑帆顶上显得突兀而孤独。
百里沧浪他们四人皆在打坐,聂勾沙从船头跑了下来:“尊上,晚霞千里是吉兆。此行必当顺利!”
“承你吉言,快到岸了,你快去供奉火神吧。”百里沧浪睁了眼,夕阳余晖照得他眸中似有红云。
钦原又看呆了,心脉一个不稳,气血逆流。他忽然觉得胸闷,大口喘了下气。
因着两人阴阳同根,如今也能互相感知几分。百里沧浪责怪地看了他一眼:“调理得不顺就别慌着修炼了,你也和聂勾沙同去吧。”
“师尊,我也想去!”百里远很久没出海了,见什么都是兴奋的,马上自荐。
百里沧浪点点头:“嗯,小艇还需两人来划,为师料着景烁也不会。”
船工放下了小船,钦原坐在后方,百里远和聂勾沙一左一右划着。
船上栽满了贡品,而他手里抱了一只活羊。
“咩~”
一直温顺乖巧的羊儿忽然挣动起来,钦原摁不住了,他惊慌道:“船摇了!船摇了啊!狗子来帮我摁摁羊!”
“摁不住就放手,反正它也要往岸边游!”
聂勾沙和百里远头也不回,划桨的速度快了几分。羊儿一直是看着后方的,可能是有大浪打来。
“上了岸抓不住怎么办!?”
钦原整个人一翻身,把羊压在了甲板上。
羊在挣动的时候,羊角抵得他下颌一痛。他顷刻又是一个侧身,小船摇晃得更加厉害!
“我说你能不能别——啊!!!”
百里远话音未落,一个比刚才的浪都高三尺的大浪掀动着小船。
颠簸的船身根本稳不住,三个人全被打飞出去,连同羊一起掉进浅海中!
贡品的木箱和筒子漂浮着,百里远慌忙和聂勾沙团成一个圈,将它们聚拢。
钦原拽着羊角扑腾在水里,慌忙喊道:“星光——”
“星什么光,老子不下水!”麒麟并不理会他,手臂间的纹路活了过来,骂道,“自己脚点地看看,这处的水还没你肩膀高!”
羊儿挣脱了钦原,气定神闲地游了起来。他这才止住了慌乱,脚步落在地上,站直了身子。
海水果然没有没过脖子,钦原欣喜地一张口道:“百里远,我也来帮你们啊!”
刹时下一道浪花打来,钦原又吃了满口咸腥的海水。双眼都是痛的,不敢再开口说话。
只好一边听着羊叫,一边蹬着浅滩往岸边扒拉。
羊叫声逐渐没了,他也走出了海面。
这岛上似乎歌舞升平,远处传来琴声和管弦声。岸边坐着理渔网的渔民,还有许多穿着异装的怪人。
男男女女,坐行不端。有的烂醉着饮酒,有的摇晃着不顾他人眼光,就在光天化日下亲热。
羊儿在前方乱跑,钦原怕抓不住,顾不上自己此刻浑身湿透。一个黑绳诀过去,套在了羊脖子上。
他被拉得往前几个趔趄,恰好撞上了一个在狂乱奔跑的人。
“哪里来的小东西!道士?”那人微怒着转过头,看见钦原一身弟子服,满脸都是嫌弃。
想到这里是海上的岛屿,必然和韦海山有联系,钦原道了个欠:“对不起啊,我是来自韦海山——”
“不要说啊!!!”
一旁的聂勾沙嗓音都变了调,钦原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不能说,那个人就是一肘打在他身上!
“呸!海盗之耻,叛徒后人!”
钦原肩头一痛,反手揪住了那人一个擒拿,把他的胳膊扭在身后。
聂勾沙又吼道:“千万不要还手啊!!!”
手下那人身不能动,嘴上却长声喊道:“韦海山的揍人了!弟兄们都过来啊!看看这些叛徒后人有多狂妄!!!”
钦原一把攘开了这个人,提住羊绳子就往岛上跑,边跑边骂道:“聂狗子你不早说!你们山派名声怎么这么差!”
聂勾沙和百里远手上是两个箱子垒着两个木桶,摇摇欲坠地也跑了起来:“你随便扯一句从大陆来的就是了,我哪知道你要借我们山派的名号!?”
箱子还在滴水,百里远叫嚷道:“要掉了要掉了!最顶上那个要掉了!”
四周的人听闻了这处的混乱,三三两两聚集起来,随着那岛民开始追逐这三个人。
钦原抬手去接顶上的木桶,两手抱住了,黑绳便顺着手脱出去。
聂勾沙跳脚道:“羊啊!羊啊!羊不能丢!海神喜欢活物的!!!”
钦原抱着木桶,空出两根手指,腾过去抓羊绳子。
羊儿也在没命地狂奔,力道大得出奇,将他拉得往前扑了过去,木桶在地上乍然摔碎!
钦原一边捡着落地的供果,一边眼见百里远被聂勾沙带着闪进了一个岔路。
供果兜了满衣襟,他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死拽住了黑绳。
“星光!求求你出来吧!”钦原再次求助麒麟,他觉得此刻已经到性命攸关的时刻了。
可是星光缩在手臂里,唾了一口:“老子不出来,这里太脏了!”
“脏?”
钦原闻声,方觉得满身都是臭味。
灰白的弟子服混了泥泞,恩泽岛上的路果然脏污,就像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一样,黑黢黢的。
跑几步便能踩到些软糯的不明物,也不知是猪粪、羊粪还是马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