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原和姜文昂跟在九殿鬼君后方，天上的罗喉星越来越炫目，直至耀眼到看不清周身的景象。
原本鬼头攒动的酆都城中，摆摊的都慌忙收摊，商铺紧闭大门，孤魂野鬼慌乱逃往野外荒坟。
才走出十余步，最初的惊愕过去以后，钦原忽然停了。
“父君，我要去寻他。”
“你说什么？快走。”满街鬼怪都在乱嚷，全是灾星降世，卡洛再生的癫狂话语，九殿鬼君没有听清他的儿子在说着什么，“你要去寻谁？”
钦原站在原地，罗喉星的光辉给他镀上一层白晕，身上的麒麟暗纹反射出暗红色光华，整个魂魄都仿佛被抽离掉，只剩一具躯壳。
他道：“我要去寻若云——百里沧浪。”
已走远数步的鬼君回过头来，双眉紧拧着，面上全是痛惜的神情：“钦原，你可知晓，百里沧浪那一世已经过了。他现在是信……是卡洛。”
他的父君依然不敢说出那个名字，凡是叫过卡洛这个名字的人鬼妖魔，几乎都死透了。这像一个无解的诅咒，因为卡洛好似厌透了他自己的前世，要将那一切封存，不让任何人知晓。
“父君，我答应过他，死生不离。”
钦原坚持说着，脑海里却是给百里沧浪饮八苦药饮之前，父君给他展示的前鬼神幻象。
那时的卡洛以生魂为食，喜看死亡之舞，给凡人灌下神之祭品，王之药饮。让被他开膛破腹的肚肠流出猩红血浆，一遍遍雕琢着地上的骷髅凹痕。
“钦原，他不是百里沧浪。他复生了，不需要你了。”鬼君在纷扰当中走来，一掌握上钦原的肩头，“父君知晓你重情重义，率真耿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真的只是棋子。鬼神怎能属于你？若将来天变，鬼神不吞噬你，已是对我们全家极大的慈悲了……”
卡洛，何其残暴、何其阴毒、何其刁恶的一个厉鬼，钦原不是不知晓。父君的三言两语，已让他感到自己卑微至极。
他只是被利用的棋子而已，只是提供鬼族精血的器皿。年少时甚至因坏了大局，差点被猩红法阵灭口。
可是在那法阵当中，是百里沧浪救了他啊。
是百里沧浪甘愿献祭全身的血液，只为了他能活下去，能醒过来。
在钦原眼中，百里沧浪是个纯善的良人，是世间一切美好的源头。
冷僻的、欢快的、青春的、无助的、决绝的、坚定的、包容的、沉稳的百里沧浪。那么鲜活，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昨夜，他们还在床榻缠绵，交颈而卧，亲密至极。他们渴求着对方，占有着对方，入骨入髓，不死不休。
昨夜，百里沧浪说：“钦原，我是你的。”
钦原就答了：“浪哥，你当然是我的，生生世世。”
可是今天，信都风华带走百里沧浪的时候，他的浪哥甚至都没有反抗。他任凭信都风华握上他的手掌，贴上那骷髅面具，接过了手中的曼珠沙华。
信都风华说：“浪哥？不是你的了。”
那一刻，钦原其实已然知道，百里沧浪离他远去了……
可是他不愿承认，他甚至搬出了信都风华是想抢走百里沧浪这种说辞。还和姜文昂，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去闯了八殿鬼君府。
他们不在的。
他的浪哥，不在其中。
他该在前鬼神殿，在那尘封了数千年的十殿中心，在鬼神东岳也不曾踏足的地方。
他在万恶之源，他创造了万恶之源，他就是万恶之源……
钦原想着这些的时候，父君并没有催促他，只像小时候一般，把他抱在了胸前。
他感到自己的儿子在发抖、在战栗、在呜咽着说：“父君，让我去吧……我答应过他，陪他。我再也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了……”
鬼君知晓儿子的脾性，不到绝路，不会死心。
“钦原，你可知晓，你会面临些什么？”
钦原在点头，或是摇头，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他不能想象。
“你可能会被吞噬，成为卡洛力量的一部分。”
“你可能会被他拘禁起来，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你可能会和那些凡人一样，饮下王之药饮，为他跳一曲死亡之舞。”
“钦原，你告诉父君，纵使这样，你也要去寻他吗？”
每一句话，都像小锤猛击着心房。每一个可能，都是钦原未曾想到的。他的一只手掌在烈焰剑上，剑灵已然火烫，甚至放出光华。
“父君，我要去寻他。”钦原止住了满身战栗，抬起头来，星眸如炬，“儿子不会那般傻气。如若我能将他唤回，我便带他回家。如若不能，我与他——死战。”
只有他自己能够知晓，下这个决定有多艰难。挚爱，死敌，可他还是要守护对鬼神东岳的信仰。
烈焰和清涛一脉相连，同为攀兵岳上北峰最高的天命武器，能裂万刀，斩万剑。
但也因同根所生，所以能相配，也能相克。如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武器能伤卡洛，必然是烈焰无疑。
鬼君一怔，放开了钦原：“没有什么唤回，时光不能回溯，他已然是卡洛。不过，只要你认得清自己的立场，父君，允你前去。”
此时此刻，街上的鬼怪都跑光了，罗喉星堪比皦日，在妖界和魔界也不可忽视。
钦原跪下，对他父君三叩头，联盟的几大鬼君还要商讨后来的谋划。
姜文昂也跪着了：“殿下，我与你同去。”
钦原未置可否，只从玉佩中拿出了一张绣浪白绢，轻轻擦拭着烈焰剑身。
一念温存，是绢上的轻柔；一念杀意，是剑上的决绝。
如若这烈焰剑上，终究要染上百里沧浪的鲜血。那也让清涛染上他的血吧……
他会握着那绣有纯粹浪花的白绢，陪他生，陪他死，陪他疯，陪他战，生生世世。
“殿下，我发过——”
姜文昂的话语断掉，白光太炫，看不清晰。
钦原却闻到了一股青草魔息，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一蹄子赶来了。
果然，夏明宇在不远处乱嚷道：“钦原殿下，你在何方？帝君细观宇文德泽，发现了万魂炉有诈。此事和上古神魔相关，也和烛九阴有关，咱们盟约不断，继续啊……我和你一起啊……”
钦原的思绪回转，忽然苦笑一声：“他再这样喊下去，前鬼神殿的颅影卫都能听见了。姜文昂，如果你一路能捂住他的嘴，本殿下就带你一个。”
“好勒！殿下！”姜文昂说着就朝夏明宇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夏明宇毫无防备，被从背后捂住了嘴，还以为是钦原过来了。
不多时，姜文昂把夏明宇带到了钦原面前。
“靠！两个殿下？”
夏明宇来之前，钦原一直沉浸在巨大的颠覆感中，心里痛如万箭穿过。
而现在，两个铁憨憨站在眼前，丝毫不惧前路危机，在那扭打着，还是往日的模样。
钦原仿佛在一夕成长，他收好了所有情绪，只摆摆手，走在了最前方：“看清楚点，别跟丢了！本殿下，要去找浪哥了！”
鬼界十殿之心，伫立着前鬼神殿，颅影卫防守森严，不过钦原也不打算直闯。
他有一些，成熟的想法。
鬼中贵族钦原殿下，向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最喜踹门而入，不请自来。就是在这一刻学会了“敲门”。
“咚咚……咚咚……”
沉重的石门甚至没有叩门环，敲得他骨节生疼。
原以为还要废一番功夫，钦原把鬼气聚集在指结上。没想到下一瞬间，厉风让大门猛开，带得三人都一阵踉跄，扑进了宽阔的前院之中。
数千颅影卫侍立在两旁，中心让出了一条通道。鬼神殿门前的石阶上，站立着信都风华。
“小殿下闯本君府门倒是惬意，如今也晓得畏惧了？”
每一个颅影卫皆是蓄势待发，前排的掌着剑柄，后排的拉满了装着箭矢的弓。
钦原拢袖一拜，朗声道：“我来，向陛下投诚。”
姜文昂接道：“誓死追随陛下！”
夏明宇也拜：“誓死追随钦原殿下！”
“呵……”信都风华嗤笑一声，又是一阵风将三人带至殿前，“姜文昂的追随，本君信了。但小殿下，莫不是还觊觎着你浪哥。你这投诚，能衷心吗？”
钦原也笑，犬牙外露，故作孟浪：“鬼君养有数十个妖瞳艳男，缺掉一个倒是没有什么。本殿下只有一个，怎能甘心？”
“小殿下言不由衷，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本君。”信都风华挥挥衣袖，满堂颅影卫都收了攻势，“你可知你这一世，于他而言不过沧海一粟。陛下的心，不在你身上。”
“在与不在，我想听他亲口道来。”钦原观望着殿内的程设，王座上并没有百里沧浪，只有一个形似付笛的骷髅面，在细心擦拭着那些瑰宝上的尘埃。
“小殿下且跟本君来吧。”信都风华转了身，绕过主路行向后殿，“你是沧海一粟，却有人是他想捕住的孤帆。终究，你是得死心的。”
壁画厅中，万魂炉缭绕着鬼气，在一百零八盏长明灯的映照下，钦原看清了四周的布局，和穹顶的油彩。
年成太过久远，壁画色泽不亮，可是其中的人物活灵活现。一幅幅，一张张，全在讲述信都若云生前的故事。
玄苍山间，信都若云为师，紧贴在一个弟子身后，执着那弟子的手教他习剑。
沙场之上，信都若云为辅，那弟子成了挂帅将军，他们并肩骑马，同仇敌忾。
诛心小狱，信都若云为囚，两个魂魄隔着栅栏紧紧相拥，无惧凶恶的蛇怪。
“陛下复生以后，小殿下已被遗忘。他已入往昔，是为了带回这个人，纵使这样，你还要相随吗？”
钦原站在万魂炉前，心底越来越凉。他以为，他是百里沧浪此生唯一，是他的挚爱，是他至亲。
信都若云是一世，百里沧浪也是一世。为何他被遗忘，那个人，却要被找寻……
万魂炉嗡鸣发烫，钦原没有回答信都风华的话，他在极力与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相抗，那力量引着他走近炉子，眼前一片迷蒙。
“殿下！！！”
夏明宇骇然开口，此时的钦原已伸出手掌触碰了万魂炉，姜文昂顾不上别的，三两步抢上前去想拽钦原。
下一瞬，三人以这种互相拖拽的姿态没入其间，莫名其妙，什么都没有想明白，就入了虚空！
付笛刚转进壁画厅，就看见了三个身影消失，难以置信道：“鬼君，你怎不拦着点？”
信都风华负手而立，老神在在道：“一股鬼源，一股魔息，一个难得的鬼族胎灵，为何要拦？这些过往中的他人，最终皆会被陛下吞噬。你还是等着陛下乘浪而升，来降炉前吧。”
付笛还惦记着钦原耗尽了他的本源之力，叹道：“……钦原殿下这波死，送得真秒。”
信都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