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沧浪虽由信都风华带着,可是他被让在前方。
这个鬼界的第八殿鬼君,司掌大热恼地狱,是信都若云的传人,两千年以来,后世从不曾变更信仰。
纵使鬼神东岳降世已久,信都家依旧供奉的是前鬼神卡洛。正因着这份供奉,一旦卡洛苏醒,鬼神之力亦然会回归他的身躯。
越是靠近他们要去往的地方,百里沧浪梦境的幻象就越清晰。
闻过了曼珠沙华的味道,千年的记忆一朝复苏,颅脑内掀起狂风暴雨,仿佛永不停歇。今生所闻所见全都淹没在记忆的长河当中。
他是极恶之鬼,不可饶恕。被鬼神东岳吞噬了,余下一点残魂,发配到鬼界第十殿。历经无数的转世轮回,重塑神识。而今,他骨血神灵俱全,已然回归。
胎卵湿化,朝生暮死。从孑孓到蜉蝣,从走兽到飞禽,从蛮夷之地的穷苦凡人,到百里王朝的尊贵陛下。
两千年,近百万个日夜,他曾为虫豸、为兽类、为凡人、为鬼魂……
在记忆的洪流之中,唯一清晰的是一个少年的身影。百里沧浪捕捉到那穿着宇文家红色衣袍的少年,坐在玄苍山翰澜苑墙下的弟子——景烁,宇文景烁。
“师尊……我剖心给你……”
拥有了他的心脏,契合着自己的灵魂,信都若云从此更名卡洛。无恶不作,屠戮苍生,俯瞰三界,睥睨众神。可他觉得孤独、寒凉。
这人世间,再无景烁。纵使登上王座又有何用?纵使成为尊神又有何喜?
周围有一万个人在朝拜,也好似只有他一人。以颅骨为酒觞,以胫骨为步梯,屠尽那些叛了景烁的人,也不能将他带回。
唯有苍生之魂凝结而成的万魂炉,来自上古魔界,能重塑过往。
古老而陈旧的前鬼神殿,位于鬼界十殿中心,一把历经风雨,看不出颜色的神锁,锁住了关于卡洛的一切。
百里沧浪微抬指尖,触上了未曾变更过的封印。
数千颅影卫跪立在身旁,封印破解,鬼神之力汹涌而来,衣袂飞扬。
天地之间,转瞬云急风低。
一颗炫亮的罗喉灾星,他死时沉寂的罗睺灾星。在白日里挂上天穹,吞噬了本就不多的日光。
金乌归影,整个鬼界风云欲变,前鬼神的殿堂再次开启。
百里沧浪脱下钦原给他量身定做的绣浪白衣,接过信都风华递来的龙纹玄衫,走向了白骨堆砌的王座。
那些骷髅面上,镶嵌着万千珍宝,却是光华尽失,全无曾经璀璨的模样。
少顷,玄衫披身,鬼神坐定。
百里沧浪轻抚了一下眉骨,对信都风华道:“送来面首衣衫,你倒是想得出来。”
信都风华:“……”
“低着头做什么?万魂炉可备好了?”百里沧浪一阵灵光探去,掀开了信都风华的骷髅面具。
面具落在黑曜石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尘封的灰烬激荡而开。信都风华终于展现出全貌,眼中含着的是坚定和不甘。
他抬起头来,恨声道:“我最大的错误便是选了宇文德泽为鬼尊,他上位以后生了私心,不再供奉您,想自己成为帝君。给陛下种下善蛊,残害陛下。若不是这样,也不至于要用到钦原,让陛下以这种不堪的方式重生!”
“风华……吾被东岳吞噬以后,你以自己为实验,才寻到重生的办法,也落得个风流的名声。这些年,幸苦你了……”百里沧浪拿出放入了清涛中的赤金骷髅面具,修长手指抚摸在上,“后世两千年,依然有信徒供奉吾,你功不可没。钦原便算了,那个姜文昂,是你派来的吗?”
“不知此人为何出现在陛下身旁……”信都风华说到此地顿住,“他会不会是东岳那边的人?”
“无所谓了,他不重要。”百里沧浪转而道,“付笛如何了,魂魄可在?”
颅影卫的前列,走出一个身着玄色披风的鬼魂,骷髅面随着掌风脱下,正是付笛仙师的面容。
曾经仙气飘飘的付笛,此刻鬼气弥漫,他跪在信都风华身旁,拜下道:“这步棋,成也钦原,败也钦原。若不是他耗尽我本源之力,陛下当日就可入万魂炉……幸好我留了一手,搬回妖界的只是聚了些散魂的普通魂炉,骗过了宇文德泽。万魂炉,此刻正在后殿壁画厅中。”
信都风华指尖有些寒芒,瞥了一眼付笛道:“付笛此前一直听命于宇文德泽,化名子赋害过陛下。陛下死的时候罗喉沉寂,我才发觉了宇文德泽的阴谋。付笛也是在此时倒戈于我,他要如何处置,听陛下的。”
付笛避着道:“我我我,我不知晓百里沧浪就是陛下转世!陛下前世已被种下善蛊,若是不死,如何下到鬼界?虽世事无常,但为了陛下复生,付笛万死不辞!!!”
“罢了,吾很仁慈,给你机会将功补过……”百里沧浪并不想与他们多言,付笛僵直的身板也放松下来,他继续道,“重明又去了妖界,你尽力为之。要聚四种本源艰难,吾也没指望你们能做到。不过如今万魂炉已炼魂魄近万,倒是可以助吾带回景烁。”
信都风华慌忙道:“陛下,为何不先聚本源,再寻景烁?”
百里沧浪低头思索了良久,才道:“景烁未归,吾心不在。若是无心,怎能承得住毁天灭地的本源,怎能逆神?”
信都风华松了口气,极小声地说道:“陛下确实需要一个承接本源的器皿……风华,恭送您。”
宇文德泽如今被抓,真实的万魂炉也在卡洛神殿,早已集纳了足够的生魂,重塑两千年前的过去。
百里沧浪推开壁画厅的老旧石门,一百零八盏属于前鬼神卡洛的长明灯悉数亮起。
他变为恶鬼以后,怕自己在凶星入命时忘记过去。所以花千百个日夜在鬼神殿打造了这间壁画厅,亲自画出和景烁经历的过往种种。
在这流萤灯火的跳跃之心,百里沧浪的眸中如有星落,映照着中心铜铸的真实万魂炉。
他道:“万魂炉中千百日的过去,于鬼界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待到景烁归来,吾再携他一同踏平三界,诸神逆佛。”
“愿陛下乘浪而升,来降炉前。传之三界,万神擎拳!”
“愿陛下来日威光万千,回死登仙!”
百里沧浪垂眸道:“得了吧付笛,回死登仙这句,吾都有阴影了……”
说完这话,再无犹疑。万魂炉嗡鸣发烫,呼应着躯体中回归的力量,炉心比任何时候都更活跃。
他闭了眼在虚空中穿行,后世的记忆一点点随风而去。轻拿身侧的清涛剑,在手臂之间刻下了一段话语。
“护景烁,保丹心。”
那段过去始于玄苍山,终于鬼界第五殿,阎王天子包的诛心小狱。
百里沧浪就是在翰澜苑的鬼尊小屋中醒来,树荫斑驳随光照入屋间,他感到自己的手臂正在流血。
清涛当中多了许多曾经没有东西,半截红烛、三根金羽、赤狐披风,还有几瓶骨碎补膏。
知晓这是鬼界珍贵的药材,百里沧浪清理着手臂间的血红,把冰凉的骨碎补膏顺着伤痕涂抹。然后,他愣住了……
微微带金的药膏,将伤痕上的字迹完美展露,那是清涛刻下的痕迹。
“景烁,是谁?”
百里沧浪沉思须臾,再抬首时眼中一片清明。
如今他是玄苍山的立派鬼尊,名信都若云。刚建这主修鬼道的山派没有几月,正是要结盟、收徒壮大山派的时候。
耳边一声清脆的鸟鸣,一只钦原鸟衔着信封飞来。那是他从妖界带出的宠物,比之纸灵更有灵性,且行动自如。
“章尾山神魔后代烛九阴敬上:魔界人才凋敝,神魔大战之后,遗孤众多。望与玄苍鬼尊若云结盟,共育人、魔少年英杰……万魂炉,还请若云看顾。”
百里沧浪抬手摸了摸钦原鸟的呆毛,赏了它一颗紫葡萄,铺展宣纸回话。
烛九阴是他在西海水域认识的好友,上古魔界帝君相柳曾造万魂炉,屠戮苍生。神魔大战后相柳消亡,烛九阴作为此时天地间唯一的神龙,继任帝位。
他养护了很多的魔族遗孤,魔界战火未熄,分外荒凉,确实没有地方安置。
如今玄苍山已经建好,便就收纳这些孩子,再收点人间子弟吧。
信中了约定十日后共开比武招徒大会。
此时正是云舞玄苍之季,七月小暑,午后闷热。
百里沧浪束好了身上的玄衫,青丝如瀑,披在肩头,推开了小屋木门。
满山凤尾丝兰正在盛放,花色纯洁无暇,都被养护得很好。百里沧浪走出翰澜苑,行过拱桥,来到玄灵池畔。
红木栈道的那边正在搭建一所专门给宇泰国诸侯世子居住的小屋。
“希望此回,能收个世子为首徒吧……”
百里沧浪低声道着,钦原鸟就站在他的肩上点头。领头的师傅刚好望见了他,在日光下擦着汗就过来了。
“尊上……您还没给这处小屋题个牌匾呢。”
百里沧浪随意抬眼,看了一眼身周的景物,便道:“本尊倒是想题字为玄灵水榭,但看那收来的弟子,配不配本尊亲题了。”
工匠师傅不知晓他在说些什么,只拜了一下就转头回去。一个空白的牌匾挂在即将成型的小屋门顶,百里沧浪又看了须臾空荡的山间。
“去吧,钦原,该给烛九帝君送信了。”
钦原鸟闻声震翅,在空中几个翻转便消失不见。
百里沧浪回到翰澜苑中,从书阁上取下几本古卷。如今他已然修完鬼道十大板块,正是超脱生死轮回,涉足三大禁术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