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红星旗的将士过来,和百里泽洋交涉攻城事宜。
行军跨过封地,早已费掉不少粮草。如今兵临城下,却因畏惧将士受伤被劝放弃攻城,一时间两边发生了争执。
百里沧浪仔细回想着姜文昂父亲的面容,真的与他儿子并不相似。另一半传来争吵声,他和钦原皆是望了过去。
“盟约定下了一起攻城,鬼火白星旗这般言而无信?打仗哪里有不受伤的,想坐收渔利不必拿出这种说辞!”
“你军中也有将士身上出现了妖灵,就算打赢了回到封地,这妖灵也会传遍所有人。浩劫到来,得了几分信都封地又有何用?”
“百里将军现在成了百里王,当然可以下令撤军就撤军。可是我们陛下下达了命令,不服从便是违抗军令!”
百里泽洋直接喊道:“阿浪!他脑壳铁,我说不通!”
正在此时,原地凭空响起一道阴沉的嗓音:“那便打吧……死越多,不是越好吗?”
所有人都不知道何时,百里沧浪的身后蓦然出现了一个戴着骷髅面、身着玄衫的人。
或许他一直隐了身形,修为竟是高到连钦原也未曾发觉。
那声线,那身形,与百里沧浪一般无二,在场所有人皆是一骇!
烈焰破空,剑灵出鞘。钦原本是和姜文昂站在一处,此时疾速向百里沧浪护去。
“嘭!”的一声巨响,烈焰撞击在地藏王屏障上,炸开了一片鬼火!
而那人手捏经咒法决,凑近百里沧浪耳边,声音近乎温雅,低道:“陛下还是选了……要救这些愚蠢的人吗?”
百里沧浪浑身僵直,甚至没有召出清涛来防护,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名字,便轻声道了出来:“信都、若云……”
“前两个字对了,后两个字不对……”骷髅面悠悠转过身来,鹤骨松姿,身形颀长,完全无视对他刀剑相向的凡人士兵。
完整的地藏王屏障包裹住了他和百里沧浪,任何人都不得近身。
他忽然单膝跪地,从乾坤袖里捧出一朵赤红的曼珠沙华。以极其卑微的姿态握住百里沧浪的右手,把花朵献了上去。
百里沧浪轻嗅花香,便听闻了他的自述。
“信都若云亲传弟子,信都风华。见过陛下,我的好师尊……”
信都风华,八殿鬼君都市王。曼珠沙华在他的鬼气中化为齑粉,萦绕在他们身旁。
这场景诡异,甚至有些妖冶。他将百里沧浪的手掌覆盖在自己的骷髅面额头,叹息道:“陛下……你终于,重生了……”
此刻钦原刚平息了烈焰的躁动,便见百里沧浪将信都风华的骷髅面缓慢往下拉了一半。那神情是他不曾见过的哀矜,含着慈父般的悲悯,还有些跃动的星火。
那一刻他终于看见了八殿鬼君的上半张脸,瞳色虽浅浅淡淡,但凤眸羽眉,好似百里沧浪。难怪姜文昂会错认,他果真风华绝代,不是寻常人的样貌。
“八叔八叔,你到底长啥样?能不能取下面具给我看看呢?”年少的钦原是这样问的。
那时的信都风华莞尔一笑,道:“不了,小殿下若是看见了,得爱上本君。本君可不敢收你啊……”
此刻的钦原没有被那双眼迷惑,他想着这是信都风华幻化的假皮相,便在屏障外厉声道:“好一个八叔!真容都不敢现,你还装我浪哥?”
“哦?”信都风华站起来,一只手搭上了百里沧浪的肩膀。
他的头略微一偏,嗤笑道:“小殿下不曾见过本君真容吧……本君,一直是这样。”
钦原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不要碰我浪哥!”
行军的沙地忽卷起碎石和狂风,沙砾迷了所有人的眼,信都风华悠然道:“浪哥?不是你的了……”
说完这话,地藏王屏障未消,却是跟随他们而动。
信都风华的手依然搭在百里沧浪肩上,踩上那卷起的沙土,混合着磅礴的鬼气。
马匹惊扰慌乱,士兵纷纷警觉。
可当他们再次看过来时,信都风华和百里沧浪都已然不见。
地上只有一个沙绘的骷髅面……那面目双眼空洞,桀桀而笑,直至发出声响,双唇如活物一般张合。
钦原脑子里炸开了鬼火,烈焰再次躁动,气息紊乱。
但看姜文昂还是呆愣地站在原地,钦原怒道:“姜文昂!你陛下都被抓走了,你刚刚怎么不攻击!?”
“攻击?”姜文昂不解,挠了挠头,“陛下都未攻击他,好像认识的啊……而且那个信都风华,那么虔诚……”
“虔诚个屁!”钦原恨得牙齿咬紧,信都风华献了花,还有那句“不是你的了”更让他怒火中烧!
脚底腾起一片鬼云就提住了姜文昂,也不顾凡人在看。
“八殿鬼君荒淫无度,坐拥几十个妖瞳艳男。我浪哥长得那样俊秀,定是被他觊觎许久了!要抓回去当他面首!”
姜文昂在鬼云上摇晃着稳住身形,还是在抠着头,忍不住问道:“殿……殿下……面首是什么啊?”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憨!?”钦原低头嘱咐百里泽洋千万不要打仗,脑子里全是不能让八殿鬼君占了浪哥的便宜,对着姜文昂也没有好脾气,“去了你就知道了!”
“殿下你慢点啊……我看他就是对陛下很尊敬的样子,和我差不多啊……”
姜文昂如今才开始修鬼道,还很不习惯在空中飞行。一只手拽上了钦原的袖摆,看着那鬼云攀升至半空,寻着最近的鬼界入口。
他不说还好,一说钦原更气:“什么叫和你一样?你个面首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憨憨懂什么!?”
姜文昂很委屈:“你说陛下有危险,那我就跟你去救陛下……你别骂我了殿下……”
第八殿鬼君府外,守着十个看门的犬怪,领头的那个叫道:“汪!钦原殿下从来不来咱们府邸,这回又没有得鬼君邀约,是要来踢馆吗?”
钦原不想与它们多言,便道:“姜文昂,锻炼你的时候到了,去给本殿下把它们几个踢飞!”
姜文昂:“殿下,为什么你不踢?”
钦原:“本殿下欺负弱小,说出去不好听。”
“好勒殿下!”姜文昂解开身侧的短矛,矛头瞬间变长,一套武诀横扫而过,十个看门犬尽数倒地!
下一瞬,钦原对着空出来的府门就是一踹。抵着门的鬼使也被掀飞,两个人威风凛凛闯进了八殿鬼君府!
这里的看守也就那么几人,八殿鬼君常带着的颅影卫全都不在。两人一路闷头闷脑地往主殿闯去,会客厅后横七竖八躺卧着数十个“妖瞳艳男”。
姜文昂看得目瞪口呆,那些男人衣不蔽体,描画着丹唇,面上施着脂粉。坐没有坐相站没有站相,看见他们两人闯进来也不曾上前攻击。
姜文昂一手高举长矛,一手叉腰道:“是男人就站起来打!我这里有武器可以分你们!”
钦原:“!……?”——这世间怎么会有比自己还铁的人?
躺椅上一个青衣男子媚笑一声,问道:“钦原殿下大驾光临,是准备从咱们鬼君这里抢几个面首回殿吗?”
钦原四下扫视着,并没有看见他的浪哥,攻势收了下来道:“你们鬼君回来没有?可曾带着一个穿白衣的男子?”
另一个梳着发辫的男子道:“殿下想要人,说一声,鬼君会给您送去的。您这样不请自来,不太好吧?”
“本殿下问你们鬼君,可曾带着一个白衣男子回来?!”钦原又问了一句,双拳紧握,一个不好的猜想在他脑子里盘桓。
果然,那青衣男子怕他毁了这方主殿,忙拜了一礼道:“鬼君带着颅影卫出去已有数日,未曾回来过。我们也都只是努力赚冥币的年轻人,还请钦原殿下不要为难我们。”
“这……”姜文昂收起长矛,左顾右盼,“殿下!有诈!我们把八殿鬼君府翻个底朝天吧!”
钦原:“……”
鬼中贵族钦原殿下,站在一众面首的主殿之内,身旁还伴着跃跃欲试的红衣侍卫。他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沉定下来,凝神细思。
若是从前的他,必然要如姜文昂所言,把八殿鬼君府翻个底朝天才肯罢休。
但是现在他耽误不起时间,也无心打架。他只是在想,八殿鬼君会带百里沧浪去到哪里?
不可能是鬼君府的,这样很快就会被找到,究竟是漏掉了什么线索?
信都风华说,他是信都若云的传人。
昨夜百里沧浪曾说,他感觉信都若云这个名字,好似在叫他。
信都若云是谁?钦原好像听闻过这个名字。
两千年前,有一个人,叫信都若云。他似乎有一段悲情史诗,他是与邪恶抗争的英雄,他是被权谋迫害的上师。
他一身无暇,一生如圣光般纯洁。可是后来,再也没有人敢提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了信都若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造下滔天杀业的恶魔……
姜文昂转身想去翻找这里有无密室,钦原却将他拽住。
“姜文昂,随本殿下回府。我父君可能知晓,信都若云究竟是谁。”
正在此时,捂着肚子的看门犬怪在殿外嚷道:“钦原殿下……你不要太猖狂了,我已经派狗去请你父君了。等你父君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钦原浑身鬼气收敛,只淡淡道:“姜文昂,揍它。”
“哎哟哟哟!别打了别打了!钦原殿下——你能耐,等着你爹打死你!”
犬怪被姜文昂追打得满府乱蹿,钦原抬足迈过门槛,行在他父君过来的必经之路上。
第九殿鬼君平等王陆,听闻他儿子闯了八殿鬼君府。形色匆匆,满脸皆是担忧,冷不防的,就在酆都城路中间被他的“孽子”冲撞到。
钦原扶住了他的父君,单膝跪地,并不多言,只问道:“父君……信都若云,是何人?”
听闻这个名字,满街的鬼怪刹时避远,给这对父子让出了一片空地。
而姜文昂也在此时追了过来,与钦原一道跪在了地上。
鬼君听闻,双目一滞,流露出些许恐惧,良久才道:“钦原,这个名字,不可以说出口的。”
“为何连名字也不能说?”钦原抬头,望见了他父君的神色。
十殿鬼君何其尊贵,对鬼神东岳是存的敬畏。可是有什么人,能让他父君都感到惧怕?
鬼君不答他的话,只讷讷道:“如今鬼界的暗网父君已查得差不多了……八殿鬼君联合了六殿、十殿,复生了前鬼神卡洛……钦原,鬼界变天了……”
前鬼神卡洛,喜食生魂,贪吃凡人。累累白骨堆砌王座,天下苍生皆归他腹中。
“钦原,卡洛祸害三界近百年,神界出手,分裂了上古天神东岳帝君的元神,得以造就鬼神东岳,才将这一切拨乱反正。如今鬼神闭关六十年,怕是只有他出关时,暗网才得覆灭……”
鬼君扶起钦原,也叫姜文昂起身。
“卡洛之力,再现世间,三界必然要掀起腥风血雨。我们,回家吧……”
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保护,钦原怎能不知。可是,他的浪哥还在八殿鬼君手中……
他想起八殿鬼君虔诚地下跪,把百里沧浪的手掌覆盖在骷髅面上。
“陛下……你终于,重生了。”
这声陛下,不是凡间百里王朝的陛下,是曾经鬼界的陛下,三界的帝君。今生的百里沧浪,前世的信都若云,残暴不仁的鬼神卡洛。
已然因为钦原而得以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