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一个至纯至善,执着的青年,此刻在百里家的军队中,将要去攻打信都王城。
百里沧浪此行,并不是想干预人间的战争。他只是在想,万魂炉没有停止,妖门即将大开。浩劫当前,人间不可再战乱。
百里泽洋下了马,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重获新生的侄儿,甚至一改前世消沉的样子,更有活力。
生死相隔,两相对望,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百里泽洋才道:“阿浪……王叔名不正,言不顺,没有称王。你回来,就好。”
此番相遇是偶然,但百里沧浪备着的东西一直在清涛当中。
虎符、玉玺、宝印,全部掏出,他拱手道:“阿浪已是鬼身,父王这一脉断了。还请王叔主持大局,为百里王。”
百里泽洋:“???”
见他一脸惊骇,百里沧浪继续道:“王叔,您是父王的亲弟弟,名正言顺啊!”
百里泽洋慌忙摆手,连连推拒着:“使不得……使不得啊……”
军队里忽起了一阵骚动,别的王室当中,为挣这些,兄弟反目,父子相残。
而今百里家这两位主,竟都好似在推卸,众人均感荒谬。
百里泽洋在犹疑,钦原却巴不得再没有人逼百里沧浪回去当什么陛下了。赶紧一把拿过百里沧浪捧着的一堆物件,全部塞到百里泽洋手中。
做完这些,钦原拱手一礼,手中一个扩音阵法,当即朗声道:“恭迎陛下登位!!!”
百里泽洋:“!……?”
下一刻,军队里又是一传十、十传百,片片甲胄相撞的声音响起,马上的将士全都下了马。步兵们单膝就是跪下,呼号声逐渐趋于一致。
当所有人都在整整齐齐喊着“恭迎陛下登位”的时候,百里泽洋呆呆捧着一堆宝印,望了下跪了一地的百里士兵和驻足看过来的宇文士兵。
“阿浪!你……甩得一手好锅!”
百里沧浪:“陛下安危要紧,不要再上前线了。”
百里泽洋翻身下马:“借一步说话,那个,红衣服的,能不能结个什么阵,防止隔墙有耳。”
红衣服的钦原扬手结阵,只把他们三人框在了其中。
百里泽洋道:“此番宇文王打着为你复仇的旗号,来结盟,倒是比我还积极……”
百里沧浪直接问了:“王叔既然知晓他是想合你的力量,蚕食信都的领地,为何还要结盟跟来?”
“你没看见咱们行军比他们慢吗?他们好像还带着别的使命,一路都急。”百里泽洋双指比着军队行军的样子,在空中一前一后戳来戳去,“他们先打,王叔坐收渔利,岂不更好?”
钦原看了这叔侄一眼,撇开眼道:“百里沧浪,你父王是个正直的人。我好像终于知晓,你那些狡诈阴险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百里沧浪没有反驳,他只是在想“别的使命”,是不是就是宇文德泽授意的东西。
“王叔,这仗不能打……”
“阿浪不是刚刚还说你是鬼了吗?既然是鬼,你管人间的领地之争做什么?”百里泽洋未听他说完,直接反驳。
钦原道:“王叔。这不仅仅是几大旗争领地的事情……一旦打了起来,人间就会有浩劫。非人之力、非人之变……啊我不知晓该如何解释!”
百里泽洋:“……你叫我什么?”
“那不是重点,阿浪的王叔就是我王叔!”钦原组织着语言,妄图去给凡人解释宇文德泽那一大堆目的。
正在此时,一骑马蹄带起烟尘滚滚,从后方冲了上来。马上有个小队长,隔着老远就在喊话。
“陛下!素花花昨日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今天……今天……”
“素花花!?”百里沧浪和钦原异口同声,实在是因为这个名字太深入人心,两人怎么也忘不了当初在蛊雕的旮旯国里贪财的素花花,“素花花加入军队了?”
马上的士兵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认识素花花这个连马都骑不好的新兵,遂道:“来了有半个月了,入军饷领了不少,一行军就是拖油瓶!”
“素花花怎么了?你把他弄过来。”百里泽洋吩咐着,那士兵好似也说不清,一转马头又跑了回去。
不到半刻钟,尖叫的素花花被那士兵打横放在马背上,往地上就是一扔!
“素花花,你怎么了?”钦原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问着。
素花花揉着屁股坐起身来,看见那身红衣就是一怔:“你们两个……你们两个狗男——”
“嗯?”
百里泽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素花花大惊失色:“失言了失言了!将……陛下饶命!”
百里沧浪看他疯疯癫癫的样子,耐心尽失:“素花花你能不能说说你到底怎么了,否则你真的没命了!”
瑟缩的素花花这才跪正,慢腾腾撩开了裤腿。
那上面有一片乌青,可是乌青的印记如同蔷薇花,隐隐还有些绿刺浮现在皮下,诡异至极。
“我昨天不过摔下了马而已,没想到伤了的地方会变成这样……”
百里沧浪心里一定,暗道自己果然猜对了。
“王叔,我说的浩劫,就是这样……战争中一旦有人受伤,那人身上就会长出千奇百怪的妖灵,妖界的植物现在也开始长出人形。若是你们能不打仗,诡形异状能推迟些,我们也好早日去毁掉源头。”
他们说话的时候,绑送素花花的那个士兵一直在用左手挠着右手。
姜文昂眼尖,拽住百里沧浪就猛退数步,刹时离那士兵好几丈远!
“姜文昂你放开我浪哥!”钦原回头就来抢百里沧浪的手腕,“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姜文昂松手道:“陛下现在是人是鬼族分不清晰,若是被传染了可不好。”
“还会传染?”随着百里泽洋的一句话,那士兵撩开袖摆抬起了手。
只见他没有受伤的手背上也起了几个花刺一般的形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刺出皮肤!
几个人的双眼又锁在素花花腿上的尖刺上,恰听他一声哭号,皮肤破裂流出脓血,却无一人再敢上前。
殷红的蔷薇染血,在他小腿的伤口上绽开。妖艳诡谲的色泽如画,比那妖界的植物还要可怖。
素花花颤抖着手想去拔,却一碰就疼得抽气,惊惶万状道:“根……扎在骨头上了……”
百里沧浪脑中一片空白,不仅仅受伤的人会长妖灵,靠近的人也会被传染。
恰在此时,身旁宇文家的军队也起了一阵纷扰。
“姜文昂,去看看怎么了。”百里沧浪见钦原瞪着姜文昂,只好先把他支开。
百里泽洋原地踱步了须臾,自己没有下定论,反而问百里沧浪:“阿浪……你看,这怎么办?”
那一瞬间百里沧浪空白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嗓音,很干脆地沉声道着:“杀了他们。”
百里沧浪一时说不出话,好似听见钦原在说什么,把接触过的人都困在一个帐篷中间,不要让他们与别的士兵接触,尽快撤军。
“杀了就好。”
脑海里的声音在继续,百里沧浪眼前开始呈现幻象,即使是在白日,也像梦境一般。
“你若是现在不杀两人,将来就等着斩万人!”
“不,不对,解决的办法不应该是杀戮。”百里沧浪说,“每个人都可能受伤,若是谁受伤便杀掉谁,人间就会了无生息。”
“你在说什么?浪哥,我没有说要杀谁啊……”
钦原的话将百里沧浪唤回现实,那稍微好些的士兵是沙场上练过的,很沉稳。迅速服从命令将素花花架了起来,带到了一旁。
正在此时,姜文昂也回来了,剑眉紧拧:“昨夜,有几个烈火红星旗下的士兵饮酒斗殴,现在他们身上,也长出了不同的妖灵……”
钦原仔细观察着姜文昂,此前他只是觉得这侍卫与他身形一般。但此刻,他觉得那剑眉不舒的样子和他好生相似,遂问道:“姜文昂,你说是浪哥将你带出了鬼界。那蒙着骷髅面的浪哥,还跟你说了什么?”
姜文昂看过来,如实答道:“他只带我看了一圈信都的人,说自己还没想好下一步该如何办,让我在那山崖旁等着他……我以为,他就是陛下。陛下来时,我也以为陛下只是回来了。”
“钦原,刚才他在云间都说了的。”百里沧浪转而对百里泽洋道,“王叔能不能和烈火红星旗的将军谈一下,毕竟他们军队中也有人生了妖灵,能否就先不打仗了?”
身侧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越来越近。整个宇文军队也停了下来,竟是那边的将领亲自在赶来的路上。
钦原凑近百里沧浪,在他耳边道:“浪哥,你有没有想过,姜文昂能轻松取得你的信任,是因他和我有些相似……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边,他会不会也是布棋的一步?”
“文昂他父亲就是我父王的御林军统卫,他怎么可能是布棋的一步?”百里沧浪也凑近钦原耳畔,这样问道。
钦原一时心急,脱口而出:“你怎么会那样信任他!”
“我……”
钦原不断打量姜文昂身上的红衣,和那与麒麟相似的貔貅纹路:“你莫怪我什么疑点都不放过,自从知晓你师尊曾操控过梁和通以后,我便想得多些……你且说,前世,你是否有因为姜文昂与我相似,就将他收为了自己身边最近的人?”
百里沧浪:“……”
他无法反驳了,他在灵力耗尽的半梦半醒之间,还曾将这侍卫错认为钦原。
姜文昂的忠诚固然来自姜家的效忠,但是前世那三年,他早已猜到几分,姜文昂对他不仅仅是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