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沧浪感觉神清气爽,浑身上下充满力道。鬼族的米青血再次与骨血融合,他当即起身应了一声:“稍等,马上出来!”
钦原有些疲惫,折腾了后半夜,根本没有睡多久,出来的时候也是哈切连天。
夏明宇见两位哥一个活蹦乱跳,一个扶着腰的样子,暗自嘟哝道:“难道卷卷赌对了,元猕赌错了?”
西海日出,天涯此时。早渔的孤帆挂在远方,钦原和百里沧浪拜别了两位尊上。一队朝着信都封地,一对去往蜀丰山。
“我记得杜若和宇文川隐居在洛基山,他们怕是还不知晓外面的变数。”百里沧浪御着剑,因为灵力充沛,清涛也飞得极快。
钦原从背后靠着他,把下颌搁在他肩头:“宇文川原来是长恨团的,可能有危险,我们还是先去提醒一下他们吧。”
飞至圆月城旁,两人落在竹楼上方。小屋的门大开着,里面摆设凌乱不堪,像是翻动过,不见宇文川也不见杜若。
百里沧浪心道不好,又召出了清涛:“他们可能听闻了风声,已然在逃亡了。”
“杜若修为虽不高,但躲避一下应该没有问题。”
钦原话音未落,就看见了空中一点竹莲叶的碎片飘飘荡荡,似乎可以追踪,他道:“杜若施法有余踪,我们顺着追一下。”
骄阳在上,火气在下,时近大暑,顺着碎片追至山崖,却发觉这里寒凉。
钦原带着百里沧浪腾云而下,一处极险的洞口飘着烛宵虫。这种流萤喜食法力余波,想来杜若和宇文川该是躲在这里。
两人稳稳停在洞口处,稍微靠内的地方果然有一个屏障。钦原抬手敲了敲:“在吗?杜若、宇文川?”
杜若听闻钦原的声音,本是懒洋洋地走了出来。看见百里沧浪在旁,神色瞬间一凝!
刚好是钦原站在前,百里沧浪站在后。杜若从山洞内探出一只手来,猛然将钦原拽入了结界!
百里沧浪:“!……?”
“你拉着我做什么?你别拉我啊,我浪哥还在那里啊!”
钦原一边甩手一边说着,杜若从前都是撮合他们俩的,这回怎么这样反常?
“还浪哥,你还浪哥!?”杜若手中结阵强化结界,口中骂道,“百里沧浪,你可知晓你还阳申雪,兴风作浪,是会被关押进我父君的诛心地狱的!”
鬼界第五殿,由杜若的父亲阎王天子包鬼君掌管,设有叫唤大地狱和十六诛心小狱。凡是前世屈死,想方设法到凡间寻仇,造下杀业的魂魄,都会被判诛心饲蛇的刑法。
“我浪哥哪有作乱?”钦原去碰结界,并未破掉,口中还在解释,“就连抓了宇文德泽也要交给鬼神东岳处置,我浪哥也就杀过几只狌狌!”
“呵呵……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你还不知晓你浪哥多能耐吧!”杜若冷冷笑着,宇文川此时也在后方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宇文川年少时本是钦原的死对头,是最讨厌钦原的人。此时也好像要护着他一般,伸手过来拉扯钦原,阻止他触碰结界,恨眼看着百里沧浪。
百里沧浪一人站在突出的山岩上,那里极险,和钦原一般满头雾水,他道:“杜若公主且说说,我人后到底是怎样?”
“煽动暴乱,想为自己前世复仇是吗?”
“你戴着骷髅面集结能人异士绞杀长恨团,就算有面具,但那身形,那声线,我一听就知晓是你!”
“宇文川都被你属下打伤了,休想不认!”
“百里沧浪,你个黑莲花!”
洞里一片混乱,杜若和宇文川一句一句不停歇。
钦原厉呵一声:“够了!浪哥与我形影不离,没戴过什么骷髅面,你们认错人了!”
杜若停了,宇文川也停了,一时间几人面面相觑。
宇文川道:“我也说了不咋可能是浪——”
他话说一半止住,洞外忽然降来一个身穿貔貅暗纹的红衣侍卫,正是他们曾在骷髅面旁边看见过的。
钦原以为那人要袭击百里沧浪,抬手就要去破结界。宇文川甚至扑在他身上拉扯,杜若连下几个防护屏障,未能在第一时间冲出去。
只见那侍卫降下以后,完全无视百里沧浪已然横起了清涛,直接单膝下跪,捧上了一个骷髅面:“陛下……您的面具忘带了……”
百里沧浪浑身一震,清涛剑上灵光顿消。
虽然这侍卫也戴着骷髅面具,可是太过熟悉。是姜文昂,忠心耿耿的姜文昂……现在该和秦公呆在钦原府里的姜文昂。
“谁带你出来的?”百里沧浪清楚姜文昂对自己没有恶意,只是不知骷髅面为何意。
“陛下带我出来的……还让我守在附近,等您回来。”姜文昂埋着头,依然捧着骷髅面,虔诚万分。
“我早已不是陛下了,你不要这样。”百里沧浪望向钦原,而后说,“我没有做这些,钦原,你信我。”
钦原想都没想,当即答道:“浪哥,我当然信你!”
伴随而来的是宇文川和杜若的一阵谩骂,三人在结界内,两人在结界外,互不相让。
姜文昂的动作有一瞬的迟滞,而后还是把骷髅面放到了百里沧浪手中:“陛下想好了吗,您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文昂,我来是阻止战乱的。你可愿跟随?”百里沧浪猜想着,必然是有人使用他的皮相带出了姜文昂,他得把姜文昂留在身旁,不能让他跟着假“陛下”。
“陛下,您若去看了,就会知晓——苍生不配。”
钦原本是在和结界内两人扭打,又不敢太使力弄伤了他们。听闻这句话,他忽然顿住。
百里沧浪那时饮了八苦药饮,断断续续说出了忏悔的话语,钦原也曾说过“苍生不配有你”。
而今他们再次踏上平乱的路途,去往战乱的信都封地,看众生百态。
虽然百里沧浪一开始说的是要阻止战乱,但他那决定下得艰难。钦原也不知晓,他们将会看见什么,而百里沧浪会不会动摇。
“陛下……斩你头颅的人,绞死你弟弟的人,推你上断头台的人,对你砸过烂菜的人……他们还是不肯悔改,他们在负隅顽抗。咱们就在这里,赏夏风,观野花,让正义的人来替您报仇,可好?”
暖风果然吹来,烛宵荡在身周。姜文昂的话飘飘散散,说得钦原都有些动容。
“文昂,你觉得,我就是正义吗?”百里沧浪左手捏着骷髅面具,垂在身侧,这样问了一句。
姜文昂没有回答,在他眼里百里沧浪确实是正义。璞玉浑金,如佛陀菩萨,所以他不忿,他觉得天道不公正,他会说苍生不配。
“没有谁,可以代表正义。宇文德泽不是,我也不是。”百里沧浪一抹剑柄,将骷髅面收入其间,“只是现在,我还是想阻战的……”
钦原听闻,“轰”地一声爆出鬼气,弹开了杜若和宇文川,对着结界就是猛然一掌:“浪哥,别耽搁了,一起去!”
“钦原!就算百里沧浪不是那骷髅面,但骷髅面对他的皮相和声线都那样熟悉,他们必然是有关系的!”杜若爬起身,在钦原身后大声说着。
“钦原!人是会变的!你看看我,就知晓了!”宇文川也在朗声说着,想叫住钦原。
钦原回过头来,忽然笑了。
他的眉宇漾开,似反驳又似化解往昔的仇怨:“谁要看你?宇文川。谢谢你在子赋手下救了浪哥,不过你也不许看我浪哥。不多说了,我要和浪哥走了……”
说完这话,他不再管洞内的两人,提起姜文昂就上了百里沧浪的清涛剑,三人向着圆月天飞去……
洛基山百里之外,是信都的王城。从空中俯瞰,守城的士兵正在布防,护城墙上堆积着石块,抛石器早已备好。
城外二十里处,身穿暗红色甲胄的宇文封地兵和身穿白甲的百里封地士兵在行军。比起当年那些长恨团组织的民兵,这些是久经沙场的兵马,杀伐果断。
百里沧浪站在剑上,看着下面的情形,对姜文昂道:“看见没有,姜文昂,把你面具取了。这些人不过是打着为我复仇的旗号,去蚕食信都人的领地罢了。”
钦原却忽然想起来,他们在宇文封地的时候,当时他用了东岳的皮相被认了出来,而后就有官兵来查。当时的疑惑现在总算能解开了。
“浪哥,你记不记得,你师尊的帐篷林里那个管事,看见鬼神东岳就吓到神魂失散。而后我们在客栈又遇到了宇文官兵带着神像来查,想必就是宇文德泽授意的。”
百里沧浪点了点头:“数年布局,他这回激进了一点,才会暴露目的被我们猜到。应该是你用了鬼神的皮相,让他以为鬼神出关了,所以加快了计划进度。”
姜文昂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他只看见了行军的队伍中有许多熟悉的人,忙指着道:“陛下……你……你王叔……”
百里沧浪将清涛稍微降了一点,王叔百里泽洋骑着高头大马,被一群士兵簇拥在队伍靠前的地方。他的肤色深了一些,肚子也消了不少,还颇有当年征战沙场的模样。
不想显得自己高高在上,百里沧浪准备将剑御远一点,再徒步过去。没想到自己此刻飞得低,已然被下面的士兵注意到了。
一个青年大声嚷道:“陛下!陛下来了!!!”
那一瞬间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抬头来看。百里沧浪御剑风中,带着钦原和姜文昂,宛如仙者。
那青年再次喊道:“信我了吧!你们信我了吧!当初在洪灾面前,御剑奔行救人的,不是仙人,就是陛下!”
百里沧浪的剑越飞越低,鬼火白星旗的军队也停止了前行。
洪灾到来的时候,那青年曾经说过——“我这一生就算喊破嗓子,也要让更多人知道,今天救了我们的是陛下!”
要不是这句话,百里沧浪记不住他的面容,他真的这样做了。
就算当时在万魂炉下,也是他在喊着——“陛下曾御剑奔袭一天一夜,已经救了我们一次。陛下祭祀了万魂炉就会魂飞魄散!今后还能从哪里再找一个陛下,来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