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哥哥!”百里央直接奔了过来,跪坐在百里沧浪身边,“钦原你好生看一下,我哥哥的善蛊是不是还没拔干净!”
百里沧浪任弟弟掰着眼睛,研究着额头,他也是想了很久,才能下这个决定。
宇文德泽说,他要是没被种下善蛊,就会为祸人间。那些梦境那么真实,而他的感受又是那样凄凉和寂寥。
在没有被种善蛊之前,他觉得自己以善还善,以恶对恶,从来不是一个能够以德报怨的人。
可若是回想到前世,当长恨团攻来的时候,他想斩杀那些叛贼,却从来不愿战乱波及到平民。
而今江湖义士们受到教唆,要去把信都王也推下王座。仿若时光回溯,角色逆转,这不是他心之所愿。
宇文德泽说错了,纵使没有善蛊,他也会守护自己曾在父亲面前许下的诺言。
良善、愚善有别,这一刻,他分得清了。复仇、为恶有别,这一刻,他也明白了。
钦原揪开了百里央,只握紧了百里沧浪满是冷汗的手掌。或许别人不能懂他,但钦原能懂。
“浪哥,我不回鬼界,我和你一起去。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百里央接话道:“那我也——”
“百里央你哪里都不准去!”夏明宇迅速站起奔过来,一把拽住了百里央的手,“刀灵融魂,你尚不能掌。你若真的想将来能帮到他们,就好好留在魔界修炼。我……要你留下。我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钦原:“!……?”
百里沧浪:“!……?”
“看什么看!就允许你们说肉麻的话,我就不能说吗!?”夏明宇脸虽没有红,可是额头的印记红得像要滴血,“满意了吧?你两满意了吧?一直问一直问!百里沧浪,我就是喜欢你弟弟,就是想把他捆在身边!”
百里沧浪:“!……?”
“咳咳……”明德长老咳嗽了两声,“夏明宇,你要不要注意一下场合……”
夏明宇不说话了,可还是没有放开百里央的手,拉着就坐到了一旁。
“那本座就长话短说吧。”九翼帝龙稳了稳身形,而后道,“妖界幻境峡谷中的趋鬼法阵,是信都风华授意宇文德泽布下的。道士陈书平,也是宇文德泽安排的。而今万魂炉藏在峡谷当中,要毁掉它,还需找寻方法。明德长老和妖尊中毒未愈,不好参与战斗,便去做这件事吧。”
“那宇文德泽呢,如何处置?”明德长老问道。
帝君道:“本想杀了,但他触犯了东岳定下的规矩,死了是便宜他。本座便将他关在这里,等东岳出关的时候,交由东岳处置。”
在场所有人都点头,经历了这一番推理,已至亥时末刻,几人疲惫不堪,明日还要奔波。
百里沧浪关掉厢房的门,帝君这一次没有不让钦原和他一个屋子。可他却有些心不在焉,重生以后的自己,不论是修为还是记忆都有了些改变,这种感觉使他陌生。
“浪哥,你在想什么?”钦原替他除掉外袍,举动间分外温柔,魔界的夜也是静静的,百里沧浪逐渐凝下心神。
“我在想,我到底是谁。”百里沧浪说着,决心不对钦原隐瞒任何事,“当我听到信都若云的名字时,觉得仿佛是在叫我自己。”
“你是我的浪哥啊。”钦原让百里沧浪坐着,而自己站在他面前,“百里沧浪,世无其二,如假包换!”
百里沧浪闭上眼帘,声音很低:“百里沧浪这个名字,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但是离我很近啊。”钦原将百里沧浪的面颊捧在手心里,温声道“浪哥,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好像屠戮了很多生灵,一个人穿着龙纹玄衣,坐在王座上……”
钦原听闻以后,心里有些凉意。
他也会梦魇,梦见鬼族胎灵降世之前,自己走过的那些腥风血雨。
鬼医说百里沧浪现在是介于人、鬼、鬼族之间的活物。那么他也有可能,记得自己出生之前的某些片段。
“浪哥,过去的早已过去,我偶尔也会梦魇。但今生我是你的钦原,你是我的百里沧浪。不要去想了,你这些日子,是太累了。”
钦原亲吻百里沧浪的眉心,将那里的印记抚平,而后道:“关于在玄苍山,你的力量覆盖了小半座山,也不用多想。我出生的时候自带鬼气,这是前世带来的力量。不论它是如何来的,我会用它护你,护住我想护的所有人。”
他没有去吻百里沧浪的唇,只把人抱在怀里,躺下了。因为他猜想着,重生这件事推进太快也是不好。
信都若云,光是这个姓氏,就是信都风华的亲戚,八殿鬼君和九殿鬼君不在一派。待到把人间的战乱阻止了,钦原准备回去问自己的父君。
百里沧浪缩了下身子,蜷进了钦原怀里,他甚少有这样脆弱的时候,反而让钦原一呆。
“浪哥,此前你为人,我为鬼族,未能伴你身旁。今后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就为了这一蜷,傻鸟美滋滋地许下了诺言。
百里沧浪点了点头,本来不太想要入梦,可实在抗不过倦意,还是沉沉睡去了。
这一次,梦境里没有白骨,没有血腥,只有宁静的玄苍山,冷风吹拂。
百里沧浪独自住在翰澜苑里,那是鬼尊的小屋,他却仿佛是这里的主人。
“咚咚咚!”
叩门声起,门外站着一个弟子。
“师尊,您睡着了吗?”
“睡着了。”百里沧浪听见自己在回答,可是心跳蓦地快了几分。
“师尊,我可以进屋吗?我做噩梦了,怕黑。”那个弟子似乎听不出他的拒绝,依然在外面站着。
百里沧浪轻笑一声,佯怒道:“你怕黑?这么黑的夜里,你从玄灵水榭穿过大半个山来翰澜苑都不怕,你跟我说害怕?”
门外弟子:“……”
门外许久没有了动静,百里沧浪以为那弟子走了,他系了一下衣衫,下床推开门去。却见月华之下,那弟子靠坐在墙下,面目埋在手臂当中,好似睡着了。
“景烁,夜里凉……你……滚回去睡。”
听闻他的声音,弟子抬起头来,百里沧浪就是在这时感到发闷,竟离开了梦境,醒转过来。
不知怎的,钦原睡着睡着就把他圈得死紧,都快透不过气。百里沧浪抬头,正好看见钦原的下颌,无端觉得有些气闷,弹了他一下。
钦原一挣,吃痛醒转:“啊啊浪哥……你做什么,我正梦见新婚夜呢,就差一点把你办了!”
百里沧浪松了口:“……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钦原脑子里全是刚才的谷欠神,睡前想着的事也忘了个七八成。
像是为了报复一般,尖尖犬牙使了些力道,百里沧浪擦出了些血。梦境里的一切都破碎了,不论是什么荒凉的人间还是守在门口的弟子。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这样,那是在玄灵池畔的红木栈道上,他把溺水的钦原拖了起来,度气的时候钦原就像这般咬|了他。
那是他的初吻,当时心无杂念,很快就分开了。可是此时此刻,心潮如浪在翻卷,什么都忘了,只能感受到那么真实、那么鲜活的钦原。
良久,钦原也未有下一步动作,反而分开了些,奋力自制着,嗓音哑得厉害。
“好了,浪哥。若是重生会让你想起更多难受的事,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虽然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恨不得像饮了八苦药饮那夜一般融入骨血。但是不可以,钦原反复告诉自己要克制。
百里沧浪犹疑了须臾,血液也是殷红的,心脉的感觉那样清晰,他真的重生了,是个活物。
想起玄灵水榭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充满力道的感觉,百里沧浪道:“我不怕了。你不是说,你陪我吗?”
简单的一句话,轻而易举点燃了钦原眸底的火苗,理智是摧毁的。
只记挂着不能将帝君的客房毁了,互不相让分毫。钦原记得百里沧浪不喜欢在这时候说话,于是他一言不发。
翻|覆之间,百里沧浪听见了一个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过去。
“师尊……你是我的啊……”
他忽然僵住了,梦里埋着头的少年身形又浮现在脑海,百里沧浪问钦原:“你……你说什么?”
“我,不想说话。只想……做事。”
钦原未曾停过,只又去亲吻百里沧浪,百里沧浪却想起了那个名字——景烁。
到最后的时刻,他抱紧了钦原,像是在反抗梦境给他干扰,低声道:“钦原,我是你的。”
“浪哥,你当然是我的。”钦原慰叹一声,补充道,“生生世世……”
天光微亮,两人却睡着了,直到听闻门外有些喧嚷,才在半梦半醒间分开了些许。
金光顺着雕刻着麒麟的镂空花窗,照亮了客房,给地面投出和钦原衣衫上一般的暗纹。
“啊怎么什么得罪人的事儿都让我做啊……”夏明宇在门口犹疑,手掌握着叩门环,又没有敲下去。
“把他俩喊出来,一起上路了!”明德长老比昨日好了许多,身旁站着妖尊重明。
“两位哥!该去拯救世界啦!”
夏明宇终于说了话,同时也抬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