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坐在主殿当中,狻猊兽哼哧哼哧拖来了妖尊重明。帝君走的时候,夏明宇也帮他塑了魂魄,只是还没醒来。
“夏明宇,泼他点水。”帝君随口就道。
夏明宇有些犹疑:“帝……帝君,这样不好吧……”
见他不动,狻猊兽自己拖过来了一桶水,钦原站起就道:“本殿下来泼!”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重明一惊,顷刻醒转。
他先是查看了一下周围,而后一抽鼻子:“本尊……身上怎么有股魔兽味儿?”
“嘻嘻,因为你当了我们的厕桶啊!”狻猊兽对着妖尊撅屁股,嘚瑟一句就跑得没影。
而妖尊先是看向了九翼帝龙,转瞬明白自己对东岳神像做的事已经被知晓,而后他看了眼百里沧浪。
“百里沧浪,你坑本尊……你带本尊来魔界,就是为了让帝君窥个过往!?”妖尊声气微若,双手无力,可还是颤抖着抬了起来,指着百里沧浪的鼻子。
百里沧浪摆摆手:“尊上自己有义气,我佩服还来不及呢,怎敢坑你?”
重明面色惨白,一时说不出话来,喉间一哽就开始干呕,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重明,你若是不吐出来,不弄脏本座的地毯呢……东岳这事儿就算过了,本座还是对你以礼相待。”帝君一只眸子泛起紫光,里面有丝丝威胁的电流,“你若想怪个谁呢,就来怪本座,不要把气撒在小朋友身上。”
听闻前半句话,妖尊一顿,听闻后半句话,他以极低的声音骂道:“凭什么东岳就有朋友给他报仇……本尊的朋友却是个贪图本源之力的凤凰精!”
百里沧浪五感敏锐,闻声一愣,不知为何,那一刻他想到了宇文川。也是这般嘴毒,心性并不好,他尚不知道不知如何去评价这样一个人,或者这样一个尊上。
帝君却不屑道:“那是因为东岳心如明镜,所以不惹尘埃。你年少时又做过些什么呢?你是否想过,你如今的报应全是自己种下的因果。”
知晓帝君又要展幻象了,所有人都认真看着,妖尊也被百里沧浪扶到了一旁。
帝君仿佛觉得一处幻象太慢,所以一展就是三处,里面不断跳跃的光影中,全是妖尊对宇文德泽的谩骂。
“不伦不类的狗东西,也好意思来墨苍山修行?”
“你这种血统不纯的就是下贱,赏你口饭吃是师尊给的恩惠!”
“大家伙儿的听见没有,宇文德泽说他要挑战老子。从今以后谁把他打吐血一次,谁就来找老子领赏!”
“……”
墨苍山所有弟子,唯重明鸟马首是瞻,从此以后看见宇文德泽就打。直将他逼得到处翻阅修炼典籍,寻求变强的方法,最后修上了鬼道。
就连明德长老都看得连连摇头,虽然宇文德泽作恶多端,可若是童年和少年时光是这样度过的,谁能保持慧明心境,谁能不对这世间心生怨怼?
“为什么啊妖尊?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那样看不起他?”
钦原不禁问了,如若妖尊和鬼尊有私人仇怨,不至于墨苍山的师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调和啊。
重明仿佛许久未曾想过自己年少时是有多跋扈了,虚弱地摇了摇头:“本尊那时小,又是重明鸟后代。觉得自己身份尊贵,便是瞧不起植物修炼成精的,更瞧不起宇文德泽——一个半人半妖。”
“半人半妖!”夏明宇嗓音粗粝,看向帝君,“烛九阴说的那个半人半妖,就是宇文德泽!”
“所以当时听闻烛九阴说话,我心脉一急便诱毒昏厥了。”重明闭上眼,“宇文德泽身上发生了一件事,而后离开了妖界。我方知自己曾经有多过分,反而是在他走后,与他修复了些许师兄弟的关系。”
帝君问道:“可是白坚木自戕的事?”
重明点了点头,三处幻境融为一体,那是一个风雨夜里,宇文德泽坐在一棵白坚木下,练诛心饲蛇术近乎于走火入魔。
重明在幻境外说道:“惊蛰始雷,妖门洞开的时候,一个凡修女子进了妖界,风雨夜里在此避雨,后来便爱上了这白坚木。人和妖本是不能繁育后代,可她去了妖灵空间的树洞许愿,树神感念她用情至深,就应了他的愿望。凡修腹中孕妖灵,产下了宇文德泽……她许愿时未曾想到还愿,最后一生都困在了树洞里……”
钦原叹了口气:“所以你们才说他是怪物,他的父母可能也没有想到,自己幸苦孕育的孩子,将来会面临这样的生活。”
幻境当中,一道紫光划破天穹,俗语树大招风。成精的树类为了避雷,都会在雷雨天变小或化形躲藏。
但这白坚木舒展着树冠,却仿佛在引雷。
“别练了,小泽。你若想强大起来,就拿父亲做剑吧。父亲和母亲对不起你,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白坚木绝望地说着,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眸紧闭。
宇文德泽仿佛听闻不到,仿佛五感全失。他既未站起来阻止他父亲引雷自戕,也未停止自己手上绘制的鬼道阵法。
暴雨的颗粒中混着电色,滚雷果然压来,风声吹得白坚木飒飒作响。
就在宇文德泽的法阵中蹿出第一条珊瑚蛇时,他的双眸终于可以睁开,却恰见了千年树精被劈中的一幕……
夏明宇向来不太喜欢这些悲喜场面,他道:“不看了,不看了,帝君。我们已知晓后来的事了……宇文德泽手中那把白坚木剑,就是他父亲死后,剩余的树干打造。还是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吧。”
“他想变成三界最强大的人,一统宇泰国,只以他为尊。”九翼帝龙道着,袖摆一挥,幻境朦胧,是宇文德泽的梦境。
青年宇文德泽坐上龙椅,手指抚摸在自己的白坚木剑上,低道:“父亲,我要让这天下所有生灵,都和我一样。你看看,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好似正在暮春时光,可是妖门常年大开,妖界的植物长满了人形,凡间的人则生出了妖灵……
人与妖之间似乎没有了区别,生活在一处,栖居在一处……
而宇文德泽,成了千古一帝,是鬼神,是妖神,是帝君……
百里沧浪霍然站起,不知为何,那一刻他心中所见景象却是自己的梦境。
他的梦里他是鬼神、是魔神、也是妖神、帝君。只是哪里有什么生机勃勃,所见全是阴森白骨,堆积成山。
“浪哥不用这样惊惶,你看现在,他四种本源都没得到,自然是成不了真。”钦原探过来一只手,去握百里沧浪的掌心,却发现他手心里全是凉汗,“别怕啊,我们一起想办法,把妖界的秩序恢复。”
“怕是不止妖界乱了。”百里沧浪摇晃着坐下,“全江湖的能人异士,都去抓长恨团余孽了。信都封地那边,可能已经战乱。”
百里央听闻了这句话,从座上站了起来,不解道:“哥哥,当初长恨团里面就是信都人最多,你还想去阻止战乱,救他们的命吗?”
百里沧浪心里很乱,纵使抓住了宇文德泽,也窥视了他的过往,可总有哪里不太对。
自己身上疑惑丛生,他暂且没有回答百里央的话,而是对帝君道:“帝君且讲一下八殿鬼君信都风华,和这些事件又有什么联系。”
“信都风华是玄苍山上一代鬼尊,宇文德泽出了妖界以后,因天资被他赏识,所以收到了玄苍山门下。”
帝君展示的幻象中是宇文德泽自修了鬼道四大咒决,成功入了玄苍山。
彼时山间已是罂粟遍地,而在宇文德泽修完鬼道十大咒决以后,信都风华开始教他三大禁术。
钦原一直默算着时日,信都风华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已然是鬼君的身份,他们师徒之间发生了一次打斗。
“早知你居心叵测,便不该信你到如此地步!宇文德泽,你真的太过阴损!”
信都风华瞋目切齿,脸上的黄金面具依在。手中的玄散术撞击在宇文德泽的地藏王屏障上,却拿他无可奈何。
“罗喉星再次沉寂了,师尊还是好生做你的鬼君罢。你若想得通,还可以为我称帝铺路啊……”
宇文德泽好整以暇地站立在地藏王屏障内,信都风华同样结着屏障。他的咒决都不能破掉对方的防护,不能相伤。
“呵——宇文德泽,你且记着。你没了本君,什么都不是。还真以为就凭你,能登帝位?痴人说梦!”信都风华收下攻击阵法,那地藏王屏障竟能随他而动,“你若要跟信都若云作对,只有被他吞噬的份!”
幻境还在继续,信都风华和宇文德泽反目成仇,不欢而散。百里沧浪却觉得天灵发麻,听不进去也看不进去。
直到钦原道:“由此可见,八殿鬼君信都风华,所谋的事都是为了信都若云。但宇文德泽假意与他谋事,所谋所愿是为了自己。”
夏明宇也道:“所以棋局是他们共同布下的,我们抓住了宇文德泽,并不意味着这局棋就停了。这信都若云究竟是谁?值得八殿鬼君为他做这么多?”
“先不要问问题,先想一下,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明德长老沉思须臾,才道,“是先阻止人间的战乱,还是先去鬼界寻信都风华?”
长老一问,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妖尊道:“信都风华和妖界无关,宇文德泽一抓,那么人和妖的混形也停止了。本尊得先回妖界,去平定妖界的混乱,你们自己地盘上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九翼帝龙摇了摇头道:“不对啊,重明……在你闭关的期间,妖界不少妖物都被弄到了人间收纳生魂,这些生魂全在炼制中,魂炉不停,你妖界的异状也会越来越多,你得先毁掉万魂炉!”
钦原瞬间觉得更加混乱了:“得,现在我们要看是先毁万魂炉、先阻止人间战乱还是先回鬼界了。”
良久以后,百里沧浪才定了心:“我不能对人间战乱置之不理……他们还是打着为我复仇的名号去的。钦原,你可以先回鬼界;妖尊和长老先去找寻魂炉;我……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