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百里沧浪身着玄衫,浑身都是墨色,脸黑如锅底。
他先抽了夏明宇一下,而后走到姜文昂面前,道:“姜文昂,你是鬼身吧……你无灵识,皮相做得不错,道行颇高。”
钦原心底一凉,姜文昂入府以后,他特意交代过给他换了最真的皮相,凡人都看不出来。
可是今日,皮相的假血滴在古神结界上,没有传出任何回应。百里沧浪心思玲珑,必然是被他猜出了。
想到当初宇文德泽也不知晓鬼族能否进上古天神的结界,钦原忙道:“师尊,姜文昂是我鬼族朋友,也修鬼道!”
成鬼的人是不能独自还阳的,只有鬼族可能出来修行。
“嗯,可以啊宇文景烁,结识的异族颇多……”
百里沧浪果然信了,只是语气怪异森然,他点点头,走到了信都森面前。
“信都森,烛龙帝君在空中看见了,山谷间是你先动手去拖夏明宇的,你可认?”
信都森埋着头默认,钦原道:“烛龙帝君怎么不飞高一点,也能看见是百里远先揍我了!”
话音未落,本来该抽信都森的那一下戒尺一转,轻轻落在了钦原腰间。好似不是责打,只是提醒。
信都森吓得抖了三抖,还未跪正,下一次就被抽了个响亮!
“嘤嘤嘤……”
飙形壮汉信都森,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夏明宇忍不住“噗”地一下笑了出来,又被打了个龇牙咧嘴。
钦原浑身抽抽,忍得辛苦万分。百里沧浪绕着圈子,左一下,右一下,都在抽夏明宇和信都森。
“记住,不论谁先动手,打架就是同罚!百里远伤好过后,依然免不了这顿戒尺!”
“师尊说得对!师尊英明神武!”
钦原应和着,也没等到接嘴的那一下责罚。直到抽完了那两人,姜文昂一左一右将他们扶走了,百里沧浪才从屋内拖了个小板凳出来,坐在了钦原面前。
死寂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钦原觉得奇怪。
他抬起一只眼皮,偷瞄了百里沧浪一眼,立即换来了一句:“孽畜!看什么看!?”
“师尊……你好看。”
钦原说完就一缩脖子,想象中的责罚还是没有来。
百里沧浪抱着清涛和戒尺,对他道:“把你的剑灵召出来,给为师看看。”
“不敢。”钦原撇开头去,竟然止不住地脸红,“我控制不住。”
“景烁,你今日说句老实话,为何非要这把武器,还和百里远打个不死不休?”百里沧浪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钦原看了看自己破皮的手,道:“烈焰本来就是我的,不能让别人抢去。”
“烈焰是清涛的……”百里沧浪抚摸着清涛,如同慈父抚摸孩童,语气转而重了,“你是否想说——为师才是你的?!”
钦原:“!……?”
——杀千刀的百里远又和他说了什么!!!
——难怪刚才百里沧浪那样反常!
——虽然心里是那样想的,可是这几个月他都很尊重百里沧浪啊!
见他不语,百里沧浪的语气更冷,接连道:“当人一套,背人一套!在为师面前装得像个小羊,一揍起同修就下死手!今日清涛是应召才能入上古结界的,那日缠住为师的清涛也是你召的吧!?宇文景烁,你到底想做什么?年少轻狂,也当注重天罡伦常!!!”
“为何百里远想要这把剑就是勤奋上进,我想要这把剑就是觊觎师尊!?”钦原能听他说完已经用尽了耐心,大声顶撞了回去,“师尊也当想想为何总是逮着我不放,我根本没有你想的那般……”
——那般肮脏、无耻、龌龊、下流……
钦原说不出口,因为他就是想。
正是少年血气方刚的时候,他每一次在玄灵水榭醒来,都会想到曾经和百里沧浪在那里热切地纠缠。
每一次来到翰澜苑的鬼尊屋子里,他都凑过去请教,想闻百里沧浪身上的味道。
他无数次无数次的想抱住他,想恶狠狠地吻他,想屮他。
甚至今天,此时此地,院子里只有两人。
他想把戒尺抢过来,想把清涛扔开,想卸掉百里沧浪的衣物,在冬日里去暖他的身躯,去啃吮他的脖颈。
把他推在雪地里,或是压|在墙上,去占|有他,去问他——“浪哥,你打我,是不是很爽?”
可是信都若云不是浪哥,而且……他打不过。
百里沧浪良久没有说话,他也在问自己,收了近三十名弟子,为何特别关注景烁?为何总是逮着他不放?就因为他是宇文王世子?
那他明明是宇文王世子,自己为何要许下谁拿了天命武器,就收谁做入室弟子的承诺?
玄苍鬼尊,信都若云,一言九鼎,骑虎难下。
钦原跪着,百里沧浪坐着,夕阳照出他们的影子。两个人,各怀心思,心跳怦然。
钦原鸟不知从哪里玩儿了一圈,浑身羽毛上沾着冰,落在百里沧浪肩头,蹭了蹭他的下颌。
“师尊……若我是这只鸟,就好了。”钦原看见百里沧浪替鸟理毛,把冰花拍了下来,“我没了一只靴子,脚冻麻了,你也未曾管过我腿上的冰水……”
他的语气颤抖,浑身都在战栗,跪在冰凉的冬日地面上,膝盖早就湿了,他只是一直忍着。
可现在,他看见那鸟儿和百里沧浪亲近的样子,觉得委屈。
百里沧浪不发一言,转身入了小屋,将火炉燃起。
钦原以为自己不被理睬,又没得应允起来,还是跪着。
膝盖早已僵了,光的那只小腿甚至没了知觉。整个人都像木头桩子,紧锁着眉头,和寒意抗衡。
百里沧浪缓慢关掉小窗,良久,才再次走到了钦原面前。
清涛和戒尺都收了,他蹲下身,将冻僵的少年弟子打横抱了起来。
回到小屋关上了木门,很轻地,把钦原放在了塌间。
没有哪一次,比这次亲近了。可是血脉里熟悉的麻痒感不见了,反而是痛楚穿过了灵魂。
也不知是不是人变小了,心智也不成熟。属于宇文景烁的记忆和知觉都在,钦原的眼眶微红,看着百里沧浪把厚被子盖在他身上,不愿放过一丝一毫此时的感受。
他觉得脸颊很烫,原来不是脸红,是宇文景烁的身子受不得寒,他发烧了。
神思不是很清明,只想睡过去,可他和上一次耗尽了付笛本源时候一样,只敢闭眼,不敢沉眠。
“师尊,我没有当着你一套,背着你一套。这世间只有你可以打我,百里远打我,我必然要还手……”
“师尊,清涛是我召的,若是清涛不来,百里远就被烧死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坏,你信我。”
“师尊,我上次和你说的浪哥,他是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可是他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师尊,你怎么不说话,你和我说句话。你冷漠的样子,让我觉得好怕……”
百里沧浪:“……”
钦原感到冻伤的那只脚一暖,好似被褥里塞进了火炉。
可他睁开眼的时候,只看见百里沧浪一只手在烤火,烤红了就探进来不住地帮他梳理血脉。又换一只手,如此循环,才让他恢复了知觉。
“师尊,百里远说我脚臭,你就不怕醺的吗?”
百里沧浪:“……”
好一阵按揉过后,冻伤的小腿和脚踝才感到疼痛。
钦原紧紧抱着被子,像个困顿的小兽,特别小心翼翼地说:“师尊,我走不了。天色暗了,我能不能睡|你这里?”
百里沧浪不答话,他这一世,好像话很少。他想起清涛里面还有一条旧的赤狐披风,保暖最佳,就拿了出来,想裹在钦原的脚上。
那一瞬间,钦原呆住了。
清涛能够储物,可是空间有限。百里沧浪存着宝印和玉玺都是应该的,他没有想到,连他曾给的赤狐披风,也是一直伴随着他的。
他总觉得百里沧浪成王以后,逐渐就忘却了他。下到鬼界以后他们相遇,是他让百里沧浪重新喜爱着他。
原来新婚那日,百里沧浪没有撒谎,他说——“殿下,我喜爱你。从年少的时候,就一直喜爱你。”
杀了他父王的是一只钦原鸟,可正因为有这样一个名字,百里沧浪还是将鸟儿养在了身边。
物寄想思,又何止钦原鸟,还有他随着披风拿出来的半截红烛,三根金羽……
难吃到味如嚼蜡的鬼界糖,他都舍不得扔掉……
信都若云很冷漠,卡洛很残暴。
努力了好几个月,今天被误解的时候,钦原近乎都想放弃了。
他想找别的法子出炉子,他管不了信都若云到底要和哪个弟子纠缠,他追不上这个前鬼神,企及不了此时的玄苍鬼尊。
可是百里沧浪值得啊……百里沧浪在没有他的三年里,都没有忘却过他。
几个月算什么?被打被罚算什么?前途再难再险又算什么?
“为师也不知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不过骨碎补膏,可疗冻伤。”百里沧浪说着,把清涛里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翻到了角落里的膏药,准备给钦原涂上。
钦原放开被子,抬手去接:“师尊,我自己涂。”
百里沧浪就那样笑了,虽然只是唇角微勾,不过眸中有光:“没觉得你脚臭啊……”
钦原:“……”——不同的人闻,还有不同的感受?不过……信都若云好像吃软不吃硬……不如……
涂完药膏,钦原软软地说:“师尊,不早了……你休息吧,我睡地上。”
百里沧浪:“好好呆着。”
躺到一起的时候,其实钦原已经暖和了,他刻意缩在墙角,牙关不住地打颤,断断续续道:“师、师尊……我好冷……”
百里沧浪顿了一瞬,转过身来,钦原就是一缩,仿佛怕极了的样子。
窗外开始落雪,东风呼啸,天穹混乱而悲伤。
屋内却静悄悄的,小火炉偶尔发出声响。百里沧浪伸出手,把发抖的弟子往怀中拉去。
钦原喜得梨涡深深,不过夜色太暗,看不清晰,而且他背对着百里沧浪,还在往墙那边贴。
“师尊……你、你别过来……我一个人冷死好了……”
百里沧浪手腕一使力,直接把人拉过了小半个床榻,禁锢在面前。
“不许躲了。再躲,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