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朱朝阳又一次从梦境里惊醒，汗腺里渗出来的冷汗，让单薄的白色背心紧紧地粘在他背上。
这种梦，他已经做了五年了。梦境降临的时间总是很短，但全是他在十三岁那年夏天所经历过的事情。有时候是严良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有时候是普普睁着大眼睛在唱《小白船》，也有时候是爸爸带着他去练习憋气。
但更多的时候，他的梦发生在张东升家里。半新不旧的厨房门口，男人借着短短几秒钟凑到他耳旁，炙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耳廓上，低沉的嗓音说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你就不该来我这儿。”
是的，我就不该去他那儿。朱朝阳从床上坐起身来，用汗津津的手捧着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里头冰凉的水，好让自己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器官可以慢慢恢复平静。
如果不是去了他那……如果不是他……那我现在或许能够更像一个正常人。想到这，朱朝阳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名叫委屈的感情，但那感情过于孱弱，以至于在空调外机的轰鸣声中消弭于无形，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没关系的，我已经离那个泥潭越来越远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十八岁的朱朝阳如是安慰自己，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构建着那个没有张东升的美好未来，仿佛这样就能够修正他在十三岁那年踏错的道路。
但命运总爱同人开玩笑。再一次看见张东升，是在朱朝阳十八岁那年的夏末初秋，也是他在离开充满海腥味的宁市，离开对他知根知底的街坊邻居，准备彻底开始新生活的第一天。
京海市的夏天极热，少年火力旺，没两分钟出的汗就能洇湿背部的衣服。但人群中的惊鸿一督，使朱朝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冒天灵盖，如坠冰窟一般遍体生寒。
他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那些伴随着鱼腥味和血腥味的猩红色回忆，那些被他烂在肚子里的真相……还有，那张不能宣之以口，唯有午夜时分才偷偷潜入梦的熟悉面孔。
十三岁的夏天被他锁在了心里的隐秘角落，并做好了一辈子不去触碰、任凭其腐烂的准备。但在看见张东升的那一刻，朱朝阳就听见这个精心构造的世界，轰然崩塌的声音。
虽然遥遥一瞥看得并不清晰，但多年来始终深埋心中的熟悉感还是让朱朝阳瞬间肯定了那人的身份。可只是一下慌神，等朱朝阳再要去寻张东升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人了。
大学开学的第一天，新生和家长一起涌入学校，班级社团纷纷用大伞支出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不留余力地朝这些青嫩的新生展示大学生活的丰富多彩。到处都是人声沸腾，这种情况下要想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事件脱离掌控带来的恐慌感席卷而来，朱朝阳几乎是失态地朝张东升消失的方向奔去，他蛮横地推开了重重人群，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人。
“朱朝阳！朱朝阳！朱朝阳你怎么回事？！”尖锐的中年女声一声比一声高，声音里头的怒气简直肉眼可见。
一旁的叶驰敏要呕死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努力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结果还是和朱朝阳做同学，爸爸居然还主动提出和朱朝阳他们一起来学校。这些也就算了，朱朝阳突然像疯了一样，搞得她也被迫接受了无数人的白眼，真的是气死啦！
可惜没人能在这时候顾及到半大姑娘的自尊心和越来越薄的脸皮，周春红和叶军正忙着给那些无辜的路人道歉，而且朱朝阳就站在那儿，像是失了神一样。
好不容易挨个道完歉，周春红满腔怒气几乎压抑不住，想要质问朱朝阳到底在搞什么鬼。但她望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朱朝阳下垂的眼，忽然之间，周春红宛如被大锤打中了心口般心悸了一瞬。她几近是难以自控地联想到五年前那天晚上，在那些污糟事情发生以后，朱朝阳在饭桌上时带给她的恐惧感。
好像，那不是朱朝阳，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噩梦……
那股感觉几乎在这几年的日常琐碎消磨了，可在这一刻，周春红无比清晰地再次感受到了它的存在。斥责被咽回喉咙里，周春红呐呐地问道：“朝阳，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朱朝阳摇了摇头，无论刚刚是不是他看错了，这都不是一件能够坦然地在阳光下谈起的事情。“没事，妈。我刚刚就是看见一个以前的同学了，算了，一会我再打电话问问他吧。”
经不起推敲的借口被女人当做救命稻草，她几乎是欣喜地接受了这个答案，接着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着朱朝阳的手接着寻找数学系的新生报道点。
这让一旁想要看朱朝阳被骂的叶驰敏愿望落了空，小姑娘就算再娇气，也知道又不能对着周春红发作，她只好愤愤地拽着自己的父亲，憋着股气闷着头也去找报道点。
新生迎接处的学长分外热情，虽然这股热情的出发点可能是由于叶驰敏那张确实称得上漂亮的脸，但这依旧让好不容易才在诺大校园里头找到组织的一行人能省下许多力气。
在热心学长的帮助下，报道流程变得轻而易举。学长的介绍堪称事无巨细，在介绍学校和学院的同时还时不时用并不高明的话术假装无意地吹嘘一下自己。好在还有叶军和周春红两个大人在场，学长除了行为殷勤一些以外，也没有再做出过分举动，直让提心吊胆生怕学长找她要联系方式的叶驰敏松了口气。
学长也不好当着叶驰敏爸爸的面，一直撩人家姑娘，转而就把目标转向朱朝阳，试图弄清楚朱朝阳和叶驰敏这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如果姑娘早就名花有主，他也好尽快拜拜就拜拜。
朱朝阳吃透了学长的心情，三言两语就把俩人关系撇干净了。虽然大家上了高中以后，彼此都收敛了许多，但朱朝阳永远也不会忘记初中时环绕四周冷眼——当然，他也报复性地在每场考试中都和叶驰敏这个第二名大幅度地拉开差距就是了。
经过一路的谈话，学长简直越聊越开心，更是在确定朱朝阳不会成为自己的情敌，反而有机会成为自己的潜在僚机以后，颇具爱屋及乌精神地领着朱朝阳找到了他未来四年需要常住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