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慕小言一直都是很佛的性子,几乎就没开口要求过什么,有好东西,送给她,她当然高兴,不给,她也从不强求。没想到难得开一次口,竟然是为了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小子。
想到这里,他更苦闷。
中午的时候,慕茜在厨房里做饭。
琰儿闻着香味下来,嘴里含着棒棒糖:“姐姐,刚我看见皇叔来过。”
慕小言说:“你叫我姐姐,也叫他哥哥吧。”
琰儿哼了一声:“我才不,我偏不。”他舔了会儿棒棒糖,又问:“他来干什么?”
慕小言轻声叹息:“提亲。”
琰儿惊讶:“空手?他怎么好意思的。”
慕小言:“唉?”
她是从没往这方面想,张叔当然也不会。
然而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慕茜冲着外面叫:“老公,开下门,我走不开!”
张叔就去开门,看见去而复返的人,愣了愣:“怎么又是你?”
林彦一手拎着一对鸽子,另一只手拎着一只伸长了脖子叫的活鸡:“早上来的急,差点失了礼数。”他把东西放下,对着惊愕的男人略一颔首,转身就走。
张叔看着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叫起来:“等等!你这个人——”
对方早已走的影都没了。
他只好拎起地上的东西,抬头看见二楼的慕小言和琰儿,哼了一声,走进厨房。
慕茜正忙得额头上冒汗,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张叔手里的鸽子和鸡,傻眼了:“你发什么神经!明知道我不会杀鸡,你还买回来,存心折腾我!”
张叔张张嘴:“这哪里是我——”话没说完,慕茜就把他推了出去,气的他咬牙:“都怪那个臭小子!神经病!”
琰儿吃着棒棒糖,看了好一会儿的戏,咯咯笑了两声,转过头:“姐姐?”
慕小言正出神,听见他的声音,回神:“嗯,什么事?”
琰儿摇头晃脑的:“没什么。你干嘛笑那么开心。”
慕小言低眸,唇角弯弯的。
“……有吗。”
*
深夜。
父母的主卧没动静,灯关了,琰儿也睡下了。
慕小言披着一件风衣,轻手轻脚出去,站在阳台上,往旁边看,果不其然撞上林彦含笑的视线。她轻轻咳嗽了下,本想责备他自作主张提什么亲,话还没出口,唇角便忍不住上扬,低笑起来。
林彦问:“笑什么?”
慕小言说:“我妈连杀鱼都不会,你送鸽子送土鸡,害我张叔被念了一顿。”
林彦走近,“我会,明天我过去一趟。”
慕小言侧眸,看着他。
今夜无月,只有远处泛黄的路灯。
少年衣衫单薄,看起来熟悉又陌生。脸不是从前的他,声音更不是,可语气中的理所当然和笃定,与记忆中的帝王如出一辙。
这让她温暖,又安心。
她开口:“你就不怕我张叔让你吃闭门羹吗?”
林彦笑了笑,不怎么在意:“那就等,现在又不忙。”
“现在?”
“对。”他看了她一眼,笑意渐深:“你张叔说,想娶你,必须考上好的大学。以后学业繁重,总会忙一些。”
“我给你补习啊。”
“好。”
慕小言趴在阳台上,整个人都是放松的,随意的问:“你以后考什么学校?”
原本以为他肯定会说,跟你一样。
结果,他回答:“公安大学。”
慕小言一下子站直了:“警察?”
林彦瞥过来,挑了下眉:“怎么紧张了?”
慕小言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惊讶。”
林彦没说什么,用手撑起身子,轻轻一跃,潇洒落地。他微弯下腰,盯着她看了会儿,直看的她心虚了,才伸手点在她额头上,戏谑:“撒谎。”
慕小言迟疑:“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他自然的接话,“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慕小言默了默,嘀咕:“……说的好像当皇帝不是自愿的。”
林彦坦然,“一半一半。没那么好。”
慕小言问他:“那在北地打仗,你又喜欢吗?”
少年眉目不动:“原来一直过的不错,直到你嫁了人。”
慕小言萎了下去,不吭声了。
她想,哪天真结婚了,她一定要让他先签个协议,不准动不动扯旧账,不然以后结了婚,她不就没翻身的余地了,吵架永远赢不了。
转念一想,没这必要。
他一向让着她。
林彦站在她跟前,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低声道:“可惜没有弓箭。”他微凉的指尖轻触少女耳后的肌肤,语带惋惜:“提亲没有大雁,寒碜了点。”
她说:“没关系,你在这里也猎不到大雁,没准还犯法。”
他微笑,声音更轻:“那时候,总想着到尚书府说亲,要有一对大雁,珍禽异兽——虎皮都准备了两张,最后没用上,看着心烦。”
慕小言低下目光,问:“你猎的?”
他颔首。
慕小言沉默了会,抬眸看他,“太危险。”停顿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阿彦,你要考警校,那就考吧。可你答应我,这辈子来之不易,我们……我们好好的。”
林彦揽她入怀,拥住:“没什么可怕,我护着你。”
“护一辈子。”
“好。”
“也要保护你自己。”
“好。”
“还有——”
少年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比起鸽子和鸡,你先存钱买戒指。”慕小言举起手,让他看她光秃秃的无名指,哭笑不得:“哪有你这么求婚的!”
六年后。
婚礼订在酒店最大的礼堂, 包场。
聂松因为猜拳输给郭胜, 不幸失去了第一伴郎的身份, 但这么重要的日子, 他不想出丁点差错, 赶在宾客还没来之前, 就到了酒店。
匆匆上楼, 婚庆公司和酒店的工作人员还在里面忙碌。
大厅外某个方向,传来十分诡异的啜泣声。
聂松整理了下西装,循着声音过去。
原来是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 正蹲在角落里,抱着头呜呜呜的哭。
他拍了下对方的肩膀:“喂。”
男孩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他, 松了口气, 抽抽搭搭的说:“你吓我干什么?真烦,让我一个人呆着, 我不想说话。”
聂松认出他, 抱着手:“琰儿, 你姐姐出嫁的好日子, 你在这哭哭啼啼的, 像话吗?”
琰儿显然不想搭理他:“你是警察,能随便请假的吗?”
聂松笑笑:“再忙, 兄弟结婚总要到场啊。”他见小男孩吸着鼻子,笑着揪他耳朵:“瞧你的样子。你姐姐嫁的多好,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琰儿拍开他的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没办法,还不让我哭两嗓子?我在感慨身世坎坷,你又不懂。”
聂松忍不住笑了:“还身世,你这臭小子……”他两手插进口袋,看着礼堂的入口,“要我说,你们家还真难伺候。当初说好了,林哥考上大学到了年纪就结婚,结果考上了大学,又要等毕业,毕业了,还得是公
务员,等呀等,总算给等到了——”他瞪了男孩一眼,“你还在这哭丧。赶紧擦擦脸,给老子笑出朵花来。”
琰儿警惕地站起来,离他远远的,“注意你的态度,当心我投诉你!”
聂松作势要抓他,他一个闪身跑远了。聂松笑了声,往里面走。
原本按新婚夫妻的意思,婚礼要办纯中式的,不用太隆重——如果按新郎的意思,那就是新娘拜完堂直接送洞房算了,不用陪他敬酒。
这个提议遭到了双方父母的一致反对。
都是生意场上的人,儿女的婚姻大事怎么能敷衍,亲戚朋友肯定要请,有业务往来的也要。
经过协商,最后变成了中西结合的模式。
聂松看了眼手表。
宾客陆续到了。
聂松帮着招待,刚和几个认识的同学说完话,一回头,竟然看到个稀客。
林晋。
照理说以他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没什么好奇怪的,可这几年,听说他在国外读硕士,难得回国,加上和他哥哥不对付,关系早就降到冰点,大家都默认他不会来。
他走过去,“好久不见了。”
林晋脸色漠然,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红包,“礼金。我还有事,先走了。”
聂松咳嗽了声:“好歹是亲哥的婚礼,留下吧。”对方不为所动,他无
奈:“该不会上学那会儿的事,你还记仇?……都多少年了,至于吗。”
林晋没理他,目光停留在门口的巨幅婚纱照上,神情复杂。
聂松说:“拍的很好看吧?”
林晋转身走人,面无表情:“难看。”
郭胜刚好过来,和林晋擦肩而过,等人走远了,才指了下:“林晋?”
聂松耸肩,“送了红包就走了。”
郭胜噗嗤笑出声:“这小子还记仇呢?当年嫂子和老大谈恋爱,他死活气不过,明明是个一辈子没打过架的高材生,偏要挑衅他哥,结果被修理惨了——哈,高中的事记到现在,服了他了。”
*
慕小言先一步回新家。
新房布置的很喜庆,窗户贴囍字,红被子红枕头,被子上绣百子千孙的图案,这款式还被裴珊珊吐槽过俗气。床头柜上放着两叠小红包,等下如果有人闹洞房用的。
婚礼仪式结束后,她陪林彦敬酒,用的是饮料,他喝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酒,还是白酒。
慕小言想起就头痛。
当时,本可以提前把白水灌进酒瓶,却被林彦拒绝了。
“难得高兴一回。”
左等右等没见人影,她有点着急,拨通郭胜的电话。
郭胜很快接了:“嫂子吗?我们到了,已经在楼下了。”
慕小言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抓起钥匙,往大门口走,想着林彦如
果醉了,郭胜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她去帮一把手。
结果才刚换好鞋,外面响起指纹开锁的声音。
她一愣,抬头。
进来的只有林彦一人。
男人身材高大,眉目比起年少时,硬朗不少。他看见慕小言,问:“你去哪里?”
慕小言探头看他身后:“郭胜呢?你怎么样,头晕不晕?”
林彦关上门,“回去了。”
慕小言愕然:“你没请他上来坐坐?还有其他人呢?”
林彦换上拖鞋,好笑:“各回各家。”他身上带着酒气,眼眸却清朗,浮着笑:“新婚夜,我来洞房的,他们跟着成何体统。”
慕小言脸上一热,撇过头:“早知道就你一个,我蒙着红盖头坐床上多好。”
林彦握住她手腕,顺势将她带到怀里,“别,明天戴着。”
慕小言笑着瞪他,“你喝醉啦?今晚洞房,你叫我明天戴?”
林彦圈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发,缠绵了会儿,双手捧住她的脸,语气温柔:“我想看看你。”
慕小言没挣扎,轻轻嗯了声。
他用指尖描绘她的眉、眼,最终点上朱唇,迟迟未动,只有目光越发柔和。
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这一生,终究是看不够的。
慕小言唤了声:“阿彦。”
林彦俯身,吻住她。
余生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