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小言做梦都没想到,原本被灭的楼兰会卷土重来,一时之间,战乱纷飞,楚容彦御驾亲征,慕小言留在皇宫等待消息,却在一个月黑风高,雷雨交加之夜,穿回了现代。
如今,慕小言反穿回现代大半年了。
现代的生活依旧一如既往,唯一的不同,可能是自己的母亲,慕茜女士有了伴。
其实这么多年来,自从父亲死后,母亲便一直一个人,眼下有了伴倒也是好事。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个陪自己母亲的人会是她从小喊着的张叔,张平。
原本, 按照慕茜女士的意思, 大病初愈, 不如多休息一阵子, 找工作的事往后放一放。
最近一年, 老家拆迁赔了一笔巨款不说, 张叔的事业方面也有起色, 家里条件好了,就想让她索性不要工作了,不如直接出国留个学。
她也不用为了找工作进度, 累的拼死拼活。
按照慕茜女士从前对她的教育,虽然谈不上十分严厉,但也有较高的要求, 肯定是希望她成才的。
可经过车祸和女儿变植物人的刺激, 他们……尤其是慕茜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好几次抱着慕小言泣不成声, 直说是妈妈对她太严格了, 家里就这一个女儿, 如果她没了, 赚再多钱也没用, 成绩什么更是虚的,只要她人在就好。
这次变故给她带来了太大的伤害。
不仅是身体的憔悴和消瘦, 精神方面更是极为可怕的摧残。
好在,她回来了。
苏醒的那一刻, 透过逐渐清晰和明亮的视线, 她看见张叔站在身边,印象中高大如山、脊背挺拔,身影似乎有些佝偻,鬓边白发苍苍。
以前没有的。
以前……他最喜欢和朋友亲戚炫耀,他身体状态好,年纪上去了,白头发都没有,总是那么精神抖擞。
短短两个月,仿佛苍老了十岁,难掩疲惫。
而慕茜坐在病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早已泪流满面,一边哭,一边哽咽着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妈妈在这里……”
慕小言没有多余的力气,微弱地叫了声‘爸,妈’,便说不出话了。
泪水顺着眼角溢出。
后来,母亲不在的时候,护士跟她聊天提起,其实睁眼前,她就一直在哭,当时她应该完全没有知觉才对,医生和她都觉得奇怪。
慕小言沉默。
醒来的那一刻,分明是心如刀绞的。
那样凌迟般的痛楚,在看到家人后,才稍稍消减。
都过去了。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就当做了一个漫长而真实的梦,梦里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别,尽数留在那个陌生的时代,从此天涯相安。
说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
起初那几天,她晚上根本无法入睡,一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都是二十年来的旧事,一幕幕,一帧帧,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等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她开始借助褪黑素治疗失眠。
尽管费尽心思,一个不留神,依然会想起。
原以为只是流年中的过眼云烟,不知不觉间,竟是刻骨铭心。
出院后,妈妈带她去旅游景点的佛寺烧香还愿。
这之后,每个月,她至少会来一次,安静地跪在佛像前,闭上眼睛,默念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安好。
就连只有几面之缘的内务府大太监常乐都捎带上了。
烧香,拜佛,捐钱。
她这一生注定问心有愧,做的再多,也不过求个心安。
只是不知道楚容彦如今怎么样了?
她还记得那日卫牧离托人带信,说皇上在战场失踪,生死不明。
慕小言坐在书桌前,疲倦地捏了捏鼻梁。
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最大的区别,莫过于家里多了一个‘弟弟’。
那时她醒来没多久,病房外突然嘈杂起来,一向肃静的走廊人声喧哗,依稀能听到有幼童在嚎啕大哭,凄惨极了。
慕茜放下切苹果的小刀,开门看了看。
年轻的女护士牵着小男孩的手,正从门口走过,一边高声问:“谁家的小孩走丢了?”一边又嘀咕:“这么小的孩子,还穿着表演的古装衣服呢,怎么都不看好,真不负责任。”
慕茜点点头,表示认同。
那小男孩长的十分可爱,穿着一身古代戏服,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一直四处张望,委委屈屈地哭:“娘,娘,你在哪里,我害怕……”
身后传来轻轻一声‘炎儿’。
小男孩听见了,蓦地抽出小手,噔噔噔地跑过来,越过慕茜,一溜烟的从门缝进去。
护士叹了口气:“照顾好孩子啊,被人抱走了怎么办。”
慕茜愣了愣,回过头。
那孩子趴在病床边,呜呜咽咽地哭,而自己二十二岁的女儿抬手摸摸他的头发,脸上……她八成看错了,那绝对不是母爱的光辉。
慕小言声称不认识这孩子,随口叫了声。
这孩子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人瞧着可爱,脑子却傻乎乎的,很可能是被遗弃了。
问他爸爸在哪里,他说死了很久了,问他妈妈是谁,他指着慕小言,问他家在哪里,他说皇宫。
可不是个傻子。
医院没人认领这孩子,警察局也没人报案孩子走丢了。
慕茜只好网上挂寻人启事,一连几个月,消息发出来,就如石沉大海。
慕小言喜欢这孩子,慕茜也觉得炎儿可爱又投缘,暂且先带回家,慢慢的继续替他寻亲,对外就说是收养的孩子。
炎儿就这么留了下来。
独处的时候,炎儿紧紧拉住慕小言的手,惊魂未定:“娘,我看见你身上都是血,皇叔从里面出来,你……你浑身都是血,炎儿叫你,你也不应声,父皇那时候也是,不管我怎么叫他,他都不理我……”
慕小言轻轻叹气,摸摸他的头发:“对不起,让你看见了。”
炎儿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的:“我以为你也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你不知道,我的长生果变得好亮,金色的光刺的我眼睛都睁不开了,然后小容子还来抢——”
慕小言吃了一惊:“他抢你的长生果?”
炎儿点头:“没抢掉,他人也不见了。”
慕小言怔怔出神,良久,又叹一口气。
难怪那个人总是胸有成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原来一早打的这个主意。
……算他狠。
大半年过去。
慕小言虽然没能做到一直希望的无缝衔接,一键切回现代模式,但多少也习惯了。
这样很好。
但是最近有点麻烦。
新邻居林家有钱有势,豪门以下,土豪以上,林母的娘家在本市很有名望。
他们的小儿子林晋是她同学,上的同一个初中,高中分班前也在一起,优等生学霸,今年已经保研。
大儿子是搬来后才认识的。
以前,她只听说过林晋有个哥哥,性格人品方面完全是他的反义词。
阴郁寡言的不良少年,抽烟喝酒样样精通的问题学生,复读一年高考惨烈坠机的学渣。
林彦不知怎么看上了她,展开热烈的攻势。
她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实在没辙,心累的很,就差跟他摊开了明说,她内心四十好几的人了,老房子没有着火的打算。
最后,林彦追求未果……跳楼了。
幸好伤的不重,医院里待了几天就回来。
林父林母都是大忙人,很少在家,接回林彦后,却亲自上门,按响江家的门铃。
慕小言原以为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正准备解释,谁知对方一开口,竟然为林彦的行为表示惭愧和歉意,并且再三保证,最迟明年,他们会把林彦送出国,不会对她产生困扰。
尽管如此,有了前车之鉴,慕小言对他还是敬而远之,能躲则躲。
从医院回来后,林彦变得更沉默。
他似乎彻底死心了,不再纠缠她,不再执着于邀请她出去吃饭看电影,不再问她要手机号码和加微信好友。
慕小言一度是这么以为的。
问题是。
他和炎儿的房间相邻,炎儿又没拉窗帘的好习惯,现在他有了走到阳台上,观察炎儿动向的怪癖。
……?
十天里面起码有两三天,慕小言上楼教炎儿功课,没留意窗外,等注意到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少年捧着保温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
因为他的精神状况,她不敢多说,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刺激到他。
只能拉上窗帘了事。
慕小言叹了口气,拿起闹钟设定时间,开始做卷子。
算了,反正他明年就出国了,忍忍吧。
毕竟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安无事最好。
街头小店。
郭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拉开椅子。
聂松已经先他一步,凑过去了。
“老大。”
“老大,你身体好点没有?”
……
一人一句,关怀备至。
少年沉默地坐着,抬眸瞥他们一眼。
因为挂着不良少年的名头,打过架,会喝酒,会抽烟,家里还贼有钱,出手又阔绰,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林彦成了‘坏学生’的代表和领袖人物。
即使他不爱说话,没多少领导别人的欲望。
见他们话太多,林彦开口:“尚可。”
简短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