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小言张了张嘴:“……谢谢。”
林彦目不斜视,不出声。
他一直不理她, 却宁可把伞让给她, 自己淋雨, 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明明这么生气了, 新仇旧恨加一起, 说成不共戴天都不为过,可直到现在, 他依旧狠不下心,彻底不管她。
……他啊。
从小到大, 每次吵架都是他先低头, 无论对错。
就是中秋那一次,多大的事,他极度的震怒之后,都只有一句‘你见过我恼你很久么’。
没有。
他一生铁骨铮铮,只对她心软。
慕小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看着脚下的路,叫他:“阿彦。”
林彦没搭理。
慕小言也没期待等到回应,沉默地走几步,看向他们仍交握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微微燥热的温度。
她轻叹,又叫了一声:“阿彦。”
林彦心里闷着气,愈加烦躁。
从前,北地归来后,他费尽千般心思,连哄带骗的,才能听她这么不情不愿地叫一句。
那一刻心软成水,万种柔情交织。
可到头来,这个骗子只是为了套他的话,亏她想的出来。
——现在她倒是叫的勤快。
他不说话。
慕小言低着头,心中气馁,又走了一段路,鼓起勇气:“林彦——”
少年低眸。
那一眼气势磅礴,如有横扫千军之力,尽显威仪。
慕小言一怔,默默的想,他……后来肯定当了很多年的皇帝,只消一个眼神,压迫感十足,就像有高山压在背上。
她有点怂。
当年一心求死,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千言万语堆积心头,太多太多想和他说的话,却一句都不敢出口。
路边不断有电瓶车和自行车经过。
慕小言抬头,突然问:“你是走来的吗?”想起刚看见他时,他喘气的模样,随即改口:“跑来的?”
林彦没有否认。
慕小言看了眼他牵着自己的手,小声说:“我教你骑单车,好不好?”
林彦不置可否,只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慕小言有些奇怪,暗想他不知道这是他小弟的家吗?
“聂松住楼上。”她说,声音低下去:“我看见有个手帕的订单,买家填的要求,和从前我绣了送你的一条很像,我以为……他是你。”
林彦冷冷道:“眼神不好。”
慕小言无法反驳:“……有一点。”
林彦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我是问,下大雨的天,你不带雨伞,这么急匆匆的跑出来干什么。你不是有手机号码,会打电话吗?”
是的。
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就冲了出去,根本来不及思考。
路上有一个个的小水洼,雨点落下,漾开一圈圈涟漪。
慕小言沉默很久,又说了遍:“我以为他是你。”
所以才会不顾一切的来确认,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即使荒唐。
快到家了。
林彦原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止住,语气略生硬:“进去洗澡,擦干头发以后,来阳台上。”
留下这句,他把伞往少女手里一放,开门,走进自己家。
慕小言看着他的背影,足有三分钟不曾移步,抬手摸了摸脸,指尖的水温热,肆意流出的泪水止都止不住。
其实,他不用对她这么好的。
所有的真心换来决绝的死别和梦碎的残酷,他……
他有一切恨她的理由。
林彦进门,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角滴落,他身后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陈嫂正好撞见他,吃了一惊:“大少爷,你、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快上去洗个热水澡。先生和太太看见你这样子,又要说你。”
林彦点头,往楼上去。
他的房间和林晋对门。
此刻,那眉眼之间带着优越的少年倚门而立,双手环胸,也不问他怎么会浑身湿透了,刚才去了哪里,开口就是:“林彦,今天早上你搞什么鬼?”
林彦懒得理他,转动门把手。
林晋跟过来:“我们和你不是一类人,你自说自话强行跟着我们,结果弄的大家都很尴尬,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你心里应该清楚,你在我们圈子里不受欢迎。早上那些女孩子和外面的小混混太妹不一样,你别祸害人家。还有,你再对慕小言死缠烂打,我就告诉——”
他打开门,当着少年的面关上。
整个世界清静多了。
林彦洗完澡,擦干头发,泡了杯茶,到阳台上等着。
雨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气味,潮湿又清新。天黑下来,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小区的夜晚静谧安宁。
隔壁的窗帘开着,房间里灯光明亮。
没有人在。
他仰起头,看了眼乌云散开后,露出的一弯明月。
前世,慕小言死后,夜深难眠时,他总会想起那一幕。
猩红的血从她唇角不断溢出,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看着他的眼眸,闪着泪光。
她说,林彦,如有来生……
他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很多年过去,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个错误的决定,也许是他一生的败笔。
因为,他用了整整后半辈子人生,苦苦思索,她想说的到底是什么,然而上穷碧落下黄泉,注定余生不得答案。
——如有来生,我们重新开始。
——如有来生,但愿从未遇见。
到底是什么。
他曾那么肯定她爱他,结果被告知只是一场骗局。
他所有的优柔寡断,因此而起。
林彦拧眉,双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左手触到一枚硬币。
这是身体原主的习惯。
林彦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会抛硬币决定。
林彦迟疑片刻,望了眼隔壁灯火通明、空荡荡的房间,将硬币高高抛起,然后立刻接住,盖上。
正面是缘定来生,反面是再抛一遍。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皱眉。
是反面。这种碰运气的东西,果然信不得。
他又抛了几次,每次都是反面,直到旁边传来奶声奶气的询问:“你在想今晚吃什么东西吗?”
林彦看了过去。
那孩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说:“正面是儿童牛排和酸奶,反面是炸鸡可乐。”
林彦收起硬币。
林彦看他一眼,嗤了声:“就凭你。”
琰儿生气了,跺了跺脚:“你放肆。你、你瞧不起我!”他背着小手转了两圈,瞪着他:“你别看我小,我告诉你,我的见识比你多。这里——”他用胖胖的手指,指住自己的胸口:“这里装着一个成熟沧桑的灵魂。”
林彦挑眉:“你几岁?”
琰儿脱口答道:“虚岁六岁,实岁五岁。”他反应过来,气道:“我都说了!你别看我小,我……我是见过世面的人。你不懂的,不信你问我姐姐——”
“你姐姐呢?”
琰儿停下来,不走了,神情有些沮丧:“姐姐淋雨,妈妈说了她几句,她哭了……她说不是因为妈妈骂她才哭的。”
他叹了口气,低着头:“其实姐姐以前很少哭,只有想家了才会……到这里以后,我晚上看见她抹眼泪。”
林彦一怔。
琰儿抬起头,又瞪他一下:“所以你不要缠着我姐姐啦,她已经很难过了。她不想理你,你从楼上跳下去有什么用?只会摔痛屁股,让你爸爸妈妈难过。”
就在这时,慕小言开门进来,环视四周,见琰儿在阳台上,忙走过来:“琰儿乖,听话,先去我房里待会儿,我等下就去找你。”
阳台灯光下,少女眼圈微红。
琰儿踮起脚尖,用袖子轻轻擦拭她的脸:“姐姐不哭,琰儿在。”
慕小言眼神一软:“没哭,进沙子了。”
她弯下腰,又说了几句,看着他抱着平板离开,乖巧地带上门,这
大夏活了七十多年,死后来到这里,这孩子还是五、六岁的模样,除了体态更富贵之外,根本瞧不出变化。
琰儿手里拿着个平板pad,正在玩益智类游戏,又说:“我昨天就是这么决定的,抛硬币是反面,我吃了炸鸡。”
林彦淡淡问:“你整天只想着吃?”
琰儿惊讶地摇头:“当然不是。还想着玩,还想着姐姐。”
林彦颇不认同:“不学无术。”
琰儿放下平板,气鼓鼓的:“你才是不学无术的坏哥哥。我告诉你,我可聪明了,我背的诗比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多,就是数学和ABC差了点,但是有姐姐教我,我很快会比所有人都厉害,老师都说我是小神童。”
林彦看他一眼,嗤了声:“就凭你。”
琰儿生气了,跺了跺脚:“你放肆。你、你瞧不起我!”他背着小手转了两圈,瞪着他:“你别看我小,我告诉你,我的见识比你多。这里——”他用胖胖的手指,指住自己的胸口:“这里装着一个成熟沧桑的灵魂。”
林彦挑眉:“你几岁?”
琰儿脱口答道:“虚岁六岁,实岁五岁。”他反应过来,气道:“我都说了!你别看我小,我……我是见过世面的人。你不懂的,不信你问我姐姐——”
“你姐姐呢?”
琰儿停下来,不走了,神情有些沮丧:“姐姐淋雨,妈妈说了她几句,她哭了……她说不是因为妈妈骂她才哭的。”
他叹了口气,低着头:“其实姐姐以前很少哭,只有想家了才会……到这里以后,我晚上看见她抹眼泪。”
林彦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