琰儿抬起头,又瞪他一下:“所以你不要缠着我姐姐啦,她已经很难过了。她不想理你,你从楼上跳下去有什么用?只会摔痛屁股,让你爸爸妈妈难过。”
就在这时,慕小言开门进来,环视四周,见琰儿在阳台上,忙走过来:“琰儿乖,听话,先去我房里待会儿,我等下就去找你。”
阳台灯光下,少女眼圈微红。
琰儿踮起脚尖,用袖子轻轻擦拭她的脸:“姐姐不哭,琰儿在。”
慕小言眼神一软:“没哭,进沙子了。”
她弯下腰,又说了几句,看着他抱着平板离开,乖巧地带上门,这才松口气,拥紧身上披着的长棉袄,转身。
星空夜色,他的眉眼陌生又熟悉。
慕小言着了凉,鼻子有些堵,声音微哑:“这个。”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伸长手臂递过去:“感冒药,你别忘了吃。还有板蓝根,预防的。”
林彦接过小瓶子,倒出一粒,咽下。
慕小言看着他,蹙起眉:“你吹干头发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
林彦淡声问:“你会用么?”
慕小言一愣:“用什么?”
林彦伸手,原本想叫她过来,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他用手撑在阳台上,一个利落的翻身,轻松落地。
慕小言见他没事,放下心,又紧张地转头看楼下。
……还好,应该没人看见。
林彦牵住她的手,只觉得触手冰凉。他皱眉:“进去。”
室内有地暖,温暖如春。
林彦脱下外衣,走进浴室,翻找一会,拿着吹风机出来:“你会用?”
原来说的这个。
慕小言瞄了眼关着的门,到底做贼心虚,生怕爸妈不小心闯进来,撞见多尴尬,怎么都解释不清。于是把门上了锁,接过吹风机,轻声说:“会,我……我帮你。”
吹风机呜呜的响,吹出的气热烘烘的。
慕小言脸上一抹微红,不知热气熏的,亦或是心中五味杂陈所致。
细白的手指没入他柔软的黑发,细碎且短,轻轻揉两下,暖风一吹,很快就干了,服服帖帖的。
可心头仍是微微潮湿的热。
慕小言把吹风机往旁边一放,心中莫名酸涩,声音更轻:“你不会,我教你……自行车,吹风机,所有对你来说陌生的东西,你……你不要怕。我都会教你。”
孤身一人在异世的感觉,她清楚。
形单影只,被陌生人环绕,身边都是无法理解的事情,根本没有安全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故乡,做梦都想回家。
起初几年的煎熬,至今记忆犹新。
林彦说:“不怎么喜欢,但也谈不上可怕。”
慕小言看着他,想起这几个月,他的行为……跳楼未遂之后,就很淡定了,想必是死了回去的心。
等等,他跳楼,该不会是为了想回去?
她思忖了会儿,低声问:“阿彦,你上次寻死,是因为想回家吗?”
林彦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慕小言心中有愧,低下头。
只听他说:“寿终正寝,没太多牵挂。”
慕小言沉默一阵,轻轻咳了声,又问:“……你不想留在这里?”
林彦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极为平淡:“因为当时不是我。”他看向手足无措的少女,“生而为人,便有必须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寻死。”停顿片刻,语气转冷:“正如你死后,我过的很好,所以不必愧疚。”
慕小言抬眸。
林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道:“我不需要。”
心口的位置迅速寒冷下去,片刻前还温暖如春,如今已下起霜雪。
慕小言惨淡的笑了下:“我知道的。我……”喉咙堵着,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哭一场,她往门口挪动几步,艰涩道:“不打扰你,我先走了。”
林彦闭了闭眼,站起来:“这是你家。你去哪里?”
慕小言蓦地停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窘迫不已。
林彦朝她走过去。
就是这样的么?
因为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当年,他永远猜不出她的心思,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就像此时此刻,她也不会懂他。
她不知道她走了以后,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这滋味一定不好受。
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
——如果他能更狠心一点,就好了。
林彦低叹一声:“想问什么,我告诉你。”
慕小言不曾回头,声音紧绷:“我……我可能会哭,不如改天——”
林彦拉着她坐在略显拥挤的幼儿沙发上,双臂圈住怀中微微颤动、头都不敢抬的少女:“哭吧。我见过你七窍流血的样子,不怕看见别的。”
慕小言:“……”
何太妃说的对,最后惨死的样子,实在不太雅观……却让他看见了,让他一人独自承受。
他的怀抱温暖,近在耳边的是熟悉到心痛的心跳声。
“我爹娘……他们好吗?”
“很好。你爹七十岁那年,我去看过他。你母亲很惦记你,但膝下有子孙环绕,多少是慰藉。”
“我妹妹……”
“嫁给了楚王,一生荣宠不绝。”
“太后娘娘……”
“搬去了寿康宫,因病过世,走前,问过你的死因。”
“我的冬儿和宝儿……”
“一个跟着小太医过日子去了,回老家开了药铺。一个跟了秦衍之,除了偶尔哭闹逼问你怎么死的以外,还算过得去。”
……
一个个问过去,到了最后,陷入沉默。
林彦低头,看向默默流泪,抽纸巾擦拭的人:“还有?”
慕小言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你、你过的很好,我知道。”
林彦沉下脸:“我叫你问。”
“……”慕小言不想惹他生气,即便心中惴惴,小小声问了句:“你好吗?”
林彦答道:“宣武七年荡平北羌余孽,了我一桩心愿。宣武十三年,楼兰灭国。自此后,天下归心,盛世长安。”
就像书中注定的轨迹。
“第二任太子虚心好学,孝顺恭谨,虽有贪图安逸之嫌,却是可造之材,更从未在大小事项上,有过忤逆之心,远胜过你的便宜儿子。”
“……”
他有了太子,也就代表,他如她所愿,三宫六院,雨露均沾。
这很好。
本就应该这样。
古功业,史书留名,供后人瞻仰。
而站在他身边的,虽不是江雪晴和孟珍儿等人,也会有别人,帝王美人,传为一代佳话。
她是应该为他高兴的。
慕小言手里的纸巾揉成了团:“……那便好。”
林彦笑意森冷:“是么?”箍着她腰的手臂紧了紧,他看着她,不放过少女眉眼间一丝一毫的情绪变换,“接着问。”
慕小言语气略显消沉:“我想问的都问了——”
可他不让:“不可能。”
“……不问。”她咬了咬牙,偏过头,下定决心:“我就是不问。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谢谢你告诉我……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林彦瞧着好笑,见她当真固执,一声不吭,便挑起眉:“太子进宫的时候,年仅十一岁,因资质出众,被我择中,留了下来。”
慕小言呆了三秒钟,愕然抬头。
林彦又是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平淡道:“我同你说过,不是你的孩子,便不会是我亲生的——君无戏言。”
慕小言一时转不过弯,脱口而出:“我又没让你发誓,你何必……你用了多少打胎药啊。”
“没有必要。”他沉默下来,似乎不想开口,良久,看过来一眼,目光温度骤降,尽是冰凉的自嘲:“朕会是大楚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一生孤苦无家室的皇帝。”
深夜。
墙角的夜光小灯, 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令人心安。
可惜慕小言心乱如麻, 别说是一盏夜明灯, 就是一万盏, 也理不清纷乱的思绪。翻来覆去, 怎么都睡不着。
应该, 没听错吧。
他说的是,一生孤苦无家室。
难道……他一辈子身边都没人?
不、不太可能吧。
他提过宣武七年,宣武十三年, 那就是说,他起码活了四十多岁,又说他是寿终正寝的, 估计五十岁左右?
孤苦一世, 那不就是说,他至死都是……
慕小言睁开眼, 坐了起来。
睡不着。
手机按亮了又熄灭。
深夜十二点半。
刚才, 林彦说完那句话, 她脑子死机了一会儿, 反应不过来, 等到想开口询问,外头响起脚步声。
张叔敲了敲门:“小言, 琰儿说,你妈把你说哭了?有什么委屈跟爸爸说, 爸爸替你出头——”
她吓的半死, 忙不迭的催林彦翻阳台走人。
临走前,他回头,抬手捏她的脸颊,又搓扁捏圆蹂/躏一会,对着她惊愕不解的目光,皱眉低语:“……不解气。”
然后翻身过去,径直进了房间。
该不会,是真的?
当初,他在北地守身如玉七年,已经足够惊悚,说出去都没人信。这孤家寡人了一辈子,活了五十岁还是个……也不知后世会怎么书写。
毕竟,他只是留宿西殿而不同寝,宫里就有了他某方面不能行的流言,和他哥也算难兄难弟。
他……难不成,她七窍流血中毒惨死的一幕太刻骨铭心,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灵创伤?
她的本意是想让他彻底死心,快刀斩乱麻,开始新的人生。可所作所为太过分,直接导致他对天底下所有女人都敬而远之,甚至于厌烦?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难逃罪责。
慕小言叹了口气。
她纠结很久,实在有太多疑问和情绪无处宣泄,最后发了条朋友圈。
——如果知道会有这一天,趁早从了你算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配图是咬手指纠结的表情包。
发完,手机放床头,准备明天一早醒了就删。
她躺回温暖的被窝里,又开始辗转反侧,拼命入睡。
早上六点半。
慕小言醒过来,先瞄了眼手机,点开微信,看着N条信息轰炸,呆了会儿才想起昨天干了什么。
……凌晨发的朋友圈。
刷新一看,这条发布没几个小时的朋友圈,点赞和评论都创造了历史新高。
慕小言看的头大,赶紧删除。
这可是半夜发的东西,这才早上六点多啊,这些人都住在微信里的吗?
看来,穿书太久,她和这个社会到底脱节了,竟然忘记了人民群众对于八卦的热情和爱好。
多么宝贵的一课。
因为夜里没睡好,今早到老年人聚集的晨练广场时,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慕茜和几个邻居家阿姨伯伯们一起过来。
慕小言向他们问好。
慕茜停下,看着她:“小言,怎么眼睛还是红的?早上起来吃感冒药了吗?”
慕小言点了点头:“吃了。”
慕茜说:“我先回去,中午给你熬汤补一补。以后不能乱来,昨天下午那么大的雨,就算有急事,也不能跟身体过不去。”
慕小言揉了揉有点肿的眼睛:“我知道,对不起。”
慕茜摸摸她的头,苦笑:“妈妈年纪大了,经不起第二次……”声音低下去,沧桑而疲惫:“你再有点什么,妈就跟你一起去了。”
慕小言心里一酸:“不会的。”
慕茜叹气,说了句:“早点回来。”说完,跟着志同道合的舞友离开了。
慕小言看着母亲的背影,又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四处看了看,在几个满头银发的老爷爷中间,找到了林彦的身影。
那么醒目。
大冷的天,只穿着黑衬衣,外面披了件敞开的外套的少年,正和那些足有六、七十岁的老年人相谈甚欢。
……
他出来打拳的?
难怪。
也许是因为性格原因,林彦不仅消瘦,而且眉眼之间总有着病态的阴郁,沉沉的像是不会放晴的阴天,容色苍白而颓废。
——和他身体里的灵魂截然相反。
当年在大楚宫中的初遇,那从树上看下来的少年尚未长成,五官青涩,体格谈不上清瘦,但也远没有多年后标准的武者身材。
他扬一扬眉,举起画卷:“你的?”
天光树影之下,少年意气飞扬的脸上,依稀看的出属于温柔美貌的母亲的轮廓。
后来……后来他发现练武打仗是毕生爱好,便朝着铁血汉子、威武将军的样子一发不可收拾地狂飙而去。
到最后北地归来,长华宫再见,他站在她跟前,已经像一座小山似的,身高气势双重压迫,不怒自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