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穿白色的迷雾中,一个少女在跌跌撞撞地跑着。
她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小言,小言……”
一阵又一阵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又模糊的女声传来。
“是谁?谁在叫我?”
慕小言在一片迷雾中转过身来。
“小言,小言……”
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慕小言循着声音走去,迷雾渐渐散看,眼前的人影也逐渐变得清楚了起来。
“小言……小言……”
“是……是你……”
慕小言走上前,瞧清楚了面前的人影便是元慕言,神情逐渐低落了下来,喃喃道:“对不起……”
“为什么?”元慕言的声音听着很渺远,让人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我把……我把……我把阿玥……弄丢了……”慕小言想到阿玥的模样,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
元慕言离开的时候,她把阿玥交给了她,她知道阿玥和她情同姐妹,可是,她却没有保护好她,让她这么年轻,在这么美好的年纪里,就离开了。
元慕言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你不用再自责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就像,我的命一样。”
“元姑娘!”慕小言道。
“叫我慕言吧,”元慕言柔声道。
“慕言……我想回家了……我觉得我快要撑不下去了……”慕小言眉眼低垂,眼神里流露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哀愁。
从小在现代文明社会下长大的她,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尊敬长辈,关爱弱小,她甚至舍不得踩死一只蚂蚁,可是如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这么在她的眼前消失了,还是因为她,因为她一时的贪玩和疏忽。
如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就算在这皇宫孤独致死,她也绝对不会溜出去,把阿玥一个人留在宫里头。
可是啊,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小言,我知道,阿玥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可是,这是我们的命,也是她的命,和你无关。”
“可是……她确实是因为我而死的啊,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小言,再等等,就算是为了我,请你,再等一等……”
“可是……可是……”慕小言抬起头,泪眼婆娑,眼前的那个人影突然消失了,慕小言转头呼喊了起来,“慕言……慕言……”
突然间,她感觉一阵眩晕,整个世界轰然倒塌,天崩地裂。
“娘娘……娘娘……”
慕小言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了储秀宫的床榻上。
“月莹……”
月莹的脸有些肿胀,嘴角还有一丝血迹。
她用手撑着床,缓缓起身,看着满屋子的伤病残员,昨夜那不堪的回忆一下子涌入了脑海中,泪水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碎成了水花。
月莹赶紧道:“娘娘,娘娘……”
慕小言低垂着头,始终没有说话。
月莹见皇后主子如此低落的模样,也知道是昨夜发生的事情,给她的打击太大了。
半晌后,月莹道:“娘娘,奴婢给您端些吃的来吧,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有吃。”
见慕小言没有反应,月莹便已经转身出去了。
慕小言缓缓抬头,看着月莹转身出去的背影,嘴里喃喃:“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之后的几日,慕小言每天都想着要离开这个皇宫,奈何宫内守卫森严,还真真是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幸得皇上特赦,容她出宫替阿玥安顿后事,厚葬了她,也算是给她一个体面。
那日秋风萧瑟,她站在阿玥的墓碑前,端起酒杯倒在墓前,又倒了一杯,朝墓碑敬了下,一口饮尽,热辣辣的从口腔直冲到了喉咙里,慕小言苦笑:“前些日子你吵着说要喝这酒,我说这酒太烈不适合你,你硬是没喝着,今日,我特意来给你送酒,也算是了你的心愿。这酒,我们那儿叫做鸡尾酒,若是你还在,我告诉了你这名字,你怕是又要有疑惑,怎么这酒还能跟鸡尾有关,或者说,你怕是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这酒是不是用那鸡尾做成。”
“算下来,你离开我已经好些日子了,你在那头过得还好吗?我想是好的吧,以前我觉得自己特别倒霉,以为自己转运了,其实根本在自欺欺人,这不,都已经连累到你了。你在那边应该能见到她吧,我想,你也会开心的吧。”
慕小言说着又倒了一杯,“不过,没有你在身边,我还真是不习惯,月莹很懂事,也跟懂我的心意,只是,终归没有你来的贴己。”
说着,她不由得往远处看了一眼站在那头的月莹。
第二杯酒下肚时,感觉烧的没那么厉害了,就是胃里暖暖的涌起一股热流,窜到了脸上,有点烫。
慕小言笑中带泪:“阿玥啊,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一次也好,她从来没有梦到过她。
第三杯酒倒下去时,慕小言的手有些抖,半坐下来,望着这冷冰冰的墓碑,怔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去喃喃:“先前慕言告诉我,让我再等等,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墓碑上的字好像会动,眨眼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第三杯第四杯往下喝,慕小言有了些醉意,看什么都有重影,她低低笑着:“我这酒量,怕是不能陪你喝痛快。”
说完后,慕小言便放下杯子,双手托腮,呆呆看着,也不说话,就一直这么看着,视线望向,看到的是高高的山,之后,慕小言觉得越来越晕,有点想睡觉。
她叫了声月莹,迷迷糊糊间,有人将她抱了起来。
慕小言心里细数着到底喝了几杯酒,好像比出宫的那天喝的还要多呢。
她努力撑开眼睛,慕小言却觉眼前人影模糊,像阿玥,却又不是。
她知道,阿玥不在了。
那这人是谁,为何,她觉得如此的熟悉。
她抬手,掌心捧住了他的脸颊,冲着他展了个嫣嫣笑容,迷醉一般。
想说些什么,却还没张口呢,她的意识便逐渐模糊。
慕小言顺势就搂住了他的脖子,甚为亲昵的靠到了他怀里,喃喃细语,眯了眼。
抱着她人脚步一顿,在身后的常乐他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月莹看着皇上怀里的娘娘,后背皆是出了冷汗,皇后主子对皇上如此这般,胆子可真是够大的。
楚容彦的脸色很平静,低头看她,她脸上的神情是这大半年来从未有过的恬静。
“睡吧。”
用仅是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楚容彦低声唤了她一声道,慕小言猫儿似的在他胸口上轻蹭了下,楚容彦眸色微暗,下一刻,朝马车启步而去。
走的速度要比刚才快许多,常乐他们愣了愣,忙追了上去,这时皇上已经抱着皇后娘娘上了马车,月莹和另一个宫女面面相觑,随后看向常乐公公,后者低声道:“我坐车外,你们坐后面那辆。”
皇上在,这样子也没法去马车内照顾娘娘,月莹只得点点头,拉着另外的宫女上了后面的马车,两个人脸上都是担忧,娘娘这一醉,可别惹恼了皇上才好。
前面的马车内,慕小言枕在楚容彦怀里,睡的特别熟。
楚容彦伸出手,朝她脸上抚去,克制般又顿在了半空中,静了那么片刻,最终,那指腹落在她红彤彤的脸颊上,怕吵醒她,极轻的抚下。
慕小言动了动身子,挑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头枕到了他的手上。
柔软的发丝绕进了他的指间,还有她脸颊上的温热,酒香浓郁。
这一路,他都没有将手抽出来。
……
到宫门外时,月莹回到了娘娘身边,换过之后,皇上的马车先行入宫,过了一会儿,常乐才驾车入宫。
进宫后软轿抬回了储秀宫,常乐呆了会儿后就回去复命了,慕小言这一睡,到了傍晚才醒来。
月莹见自家主子醒了过来,赶忙上前,端来醒酒汤,扶着她喝了半碗,又在她身后加了个软垫子,为她轻轻地按摩起头上的穴位。
慕小言逐渐清醒过来,只是头还有些疼痛,“我,我是怎么回来的?”
月莹端了一碗红豆汤,道:“是皇上送您回来的。”
“皇上?”
慕小言不由得蹙了蹙眉,为何她还是没什么印象?
正思忖着,却听得外头有人高声喊道,明公子求见皇后娘娘。
明浩轩?他来做甚?
慕小言道:“唤他进来吧。”
片刻后,明浩轩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慕小言在月莹的搀扶缓缓起身,看着明浩轩急的满头大汗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出何事了?如此的慌张?”
“二姐姐,不好了,舅母她,她……”
“大夫人她怎么了?”
“她上吊自尽了!”
“什么?”
慕小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大夫人好好的怎么会自尽呢?”
明浩轩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庆熙的婚事。舅母得知庆熙钟意那箬湘,不愿另娶她人,便以死相逼,幸好发现的快,被救了下来,可是,舅母被救下来的时候,已是奄奄一息了,舅舅唤了好久,才将舅母的魂儿唤了回来。”
听到大夫人并无大碍,慕小言倒也松了一口气。
“那庆熙是想娶那箬湘为妻?”
“不错,”明浩轩点点头,“我还从未见过庆熙如此坚决。”
“那你来找我是想……”
“眼下也只有你才能帮得了庆熙了。”
“可我如今不能出宫,又如何帮得了他呢?”慕小言苦笑了一声道。
“可如今元府上下鸡飞狗跳,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二姐姐你,才能帮得了了,二姐姐难不成是想让元府,让自己的娘家家破人亡吗?”
明浩轩一时也有些着急了,不由得说了重话。
月莹在一旁听了不由得替自家主子辩解起来,“明公子,你不能这么说娘娘,娘娘近日……”
“月莹!”
没等月莹说完,慕小言便打断了她。
“你说的事,我会想想办法的,后宫禁地,你到底是外男,还是先回去吧。”
明浩轩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慕小言的神情严肃,便也只好道了一声,“臣弟便先退下了。”
待明浩轩走后,月莹忍不住问道:“娘娘,您真的要管元府的事吗?”
慕小言蹙了蹙眉,沉默了半晌道:“本宫若是不管,难不成真的看着元府家破人亡吗?”
更何况,她已经弄丢了一个阿玥,她不能再把元慕言的家给弄丢了。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帮忙。
更何况,她也不想看到元庆熙这辈子活在悔恨和痛苦之中。
“可是……”月莹还是有些担心。
“可是什么?”
“可是,您眼下还被太后关着禁闭呢,如何出宫呢?”
慕小言不由得陷入了难题,是啊,她眼下又怎么该出去呢?
思忖了半晌又问,“今日是几号?”
月莹算了算时间,道:“回娘娘,今日已经十三号了。”
“十三号……”慕小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农历十三,也就是说,离中秋不远了……”
片刻后,慕小言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色对着外头喊道:“常寿。”
常寿听闻,赶忙从外头跑了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乾清宫跟皇上请旨,就说,本宫近日思虑家人过度,想归宁过个中秋。”
“那太后那边需不需要奴才跑一趟?”常寿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自阿玥走后,整个储秀宫的人都知道,这皇后主子跟太后那头可谓是势不两立,虽明面上没表现出来,可大家伙儿心里头都有数。
慕小言微眯了眯双眼,冷笑了一声道:“这皇宫什么时候由太后做主了?”
常寿一听,赶忙道:“是,那奴才这就去乾清宫请旨。”
常寿一路小跑着到了常寿宫,正要急急忙忙地往里头跑去的时候,被常乐拦了下来。
“哎哎哎,你干嘛呢,这么急急忙忙的?”
常寿扶了扶因为跑得太快,差点儿没掉下来的太监帽子,看见常乐守在乾清宫的门口,赶忙道:“是常乐公公啊。”
“小寿子,你干嘛呢?不在储秀宫好好伺候你主子,来乾清宫作甚?”
常寿往乾清宫里头瞥了一眼道:“我家主子让奴才跟皇上请旨,这不快中秋了嘛,我家主子便想归宁,近日宫里头发生那样子的事,她也想散散心。”
常乐一听,这倒也是,那日他又见了绿篱,绿篱尚且因为阿玥的过世感到羞愧难当,更何况是皇后呢。
只是眼下,他来得可真是不凑巧。
“只是,皇上此刻正跟太后说话呢,你这会儿来得可真是不凑巧。”
“太后?”常寿有些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