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妇看李鹊面上窘迫，一下便猜到他心中所想，于是笑着解释道：“小哥你莫要害臊，身上的衣服都是你那个大哥帮着脱的，没被旁人瞧见。”
她隔着被子拍了拍李鹊的手，“你们两兄弟的感情可真好，我家老头子要帮忙他还不准哩！非要亲手弄！”
看来是张荆川帮他脱的。李鹊松了一口气，诚恳道：“多谢婆婆的救命之恩，只是不知…不知我们是如何到这儿的，又现在何处？”
“这里是杨家村，你就叫我钱婆婆好了，我家老头子早晨去江上打渔，看见你跟你哥泡在水里，捞上来发现还有气，就让人给抬回家里来了。”
杨家村？那岂不是过了扬州城？
李鹊又急忙追问：“钱婆婆，扬州城离这儿可远？”
“不远，出了村子再走上半个时辰就到了，”钱婆婆倒了一碗水递给李鹊，“你们…是要去扬州城？”
李鹊抿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留了个心眼，“我和兄长要往南去投奔亲戚，想看看能不能在扬州城先找些事做做，赚点盘缠。”
“哎呦小哥儿啊，你可来错地方了，扬州城里可没有我们穷人待的地方！”钱婆婆猛拍了一下大腿，止不住的抱怨：“扬州城现在都是富人的天下，哪里会让我们进去？更别说是在里头讨生活了！”
李鹊皱眉：“不让进？钱婆婆，这是皇上的命令？”
“哪里能是皇上的命令呀，都是那个吸人血的知府大人下的令！”说起扬州知府，钱婆婆的眼里立即迸发出强烈的恨意，随即又道：“小哥你是不知道，在咱们扬州啊，知府的官要比皇上大！”
扬州人只知道现任知府是谁，却不知皇帝换成哪一个。
“原来是这样…”李鹊喃喃道，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来过扬州，平日也只是从奏折中了解一二，却怎么也想不到扬州竟然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扬州城尚且如此，那陆家庄呢？陆家庄会不会也…
钱婆婆突然想起来，问道：“诶，小哥，你和你哥哥是从都城来的吧？你们怎会掉进河里了？”
“我们本是坐船顺流往下，却不想半途遇上了雷雨天，江上风大，我和哥哥又是头一次撑船，不防撞上了礁石，船便翻了。”李鹊讲的半真半假，叫人很难听出破绽。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怪不得呢，”钱婆婆脸上满是担忧，“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仗着自己岁数小，胆子比谁都大，下次可不许了，多危险啊。”
老妇关心的话语叫李鹊心头一动，他从记事开始便在宫中，何曾体会过这种普通长辈的关怀。
他不自觉的就放缓了声音：“…钱婆婆教育的是，下次绝对不再犯了。”
哐！门外突然传来声响，听着似乎是有人将东西丢在了地上。
钱婆婆一喜，“准是我家老头子回来了，干净衣服就在床脚，小哥你穿，我先出去了。”说完便迫不及待的起身离开了房间。
缓了一会儿，李鹊身上的力气也恢复了不少，便慢慢撑起身子，将干净的衣服一一换上。
钱婆婆给他拿的是件深蓝色的短打，虽然留着不少补丁，但穿着顺滑，不难看出是个好绸子裁出来的。
联想到钱婆婆刚刚身上穿的粗麻布子，李鹊想自己身上这件应该是她儿子的衣服。
做父母总是想将最好的东西拿到儿女面前，这是人之常情。
李鹊弯腰将长出一截的裤子挽上去，这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对老夫妇，钱婆婆将手中的背篓放在地上，笑着介绍道：“小哥儿，快来，这就是我家老头子，你喊他杨大爷就成！”
“杨大爷，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李鹊乖乖的问了好，又道了谢。
他长的清秀，让人看着就不免心生好感。
杨大爷摆了摆手，“诶，不用客气，这做人要是见死不救，岂不是成了那没有心肝的豺狼？”
“大爷说的是，小辈受教了，”李鹊环视一周，又问：“钱婆婆，我家兄长呢？怎的也不见他？”
钱婆婆指着屋子后头道：“你兄长真是个闲不住的，刚醒来就要帮着我们做事，我们没法，只好让他去后院劈柴了。”
男人是个心善的。李鹊抿唇，“那我就先去看看他。”
“去吧去吧，”杨大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火上烙着饼子，一会儿叫你们就能吃饭了。”
“诶。”李鹊应了一声，心口又暖又痒，说不上来究竟是种什么滋味。
农家平房并不宽敞，从两间土房中间穿过去便到了后院。
入眼是一小块菜地，三两只病歪歪的小鸡仔在里头埋头找食吃，右边背对他还站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
张荆川双手握紧斧头，高高举起又猛的砸下，竖放着的木头便应声断成了两截。
看样子男人已经砍了有一会儿了，汗津津的后背在阳光下闪耀，脚旁边还摞着一小堆柴火。
“站着干嘛？我手里不得闲，你过来帮我擦擦脸上的汗，都进到眼睛里头了。”张荆川早就感受到李鹊的气息，只是一直不说，想看看这人到底会怎么做。
李鹊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抹布，垫脚轻轻擦掉他额头上的汗珠。
“来了那么半天也不吭声，还以为你要干嘛呢。”张荆川声音低沉，微微低头好叫他动作。
对方身上的热气熏的李鹊口干舌燥，眼神对上，碰撞出呲呲的火花，又立马移开，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鹊收手，淡淡道：“这里离扬州城不远，一会吃点东西就准备上路吧。”
他们俩的身份特殊，多待一刻就多一些危险，还可能会让这对心善的老夫妇也跟着惹上麻烦。
“嗯，”张荆川点头，将手中的斧头暂且放在地上，表情严肃：“现在想要我们这两条命的人越来越多了，锦衣卫，陆家庄，又加上一个神机阁…不知道现在扬州城里头会是个什么情况。”
李鹊沉默了片刻，环视一圈这破破烂烂的房子后眯眼道：“这是扬州城周边的村子，不该那么穷。”
“是不该，可我刚刚粗略的看了一眼这家人的粮仓，空的，”张荆川慢慢将上衣穿好，“扬州富庶，就算是因为旱灾，也不该穷到这个地步上，想来那小皇帝批下的赈灾款怕是早就被某几个官员吞入囊中了。”
李鹊的左手隐隐作疼，他曾经也设想过地方的情况，但从没有想到会有那么糟。
见他不说话，张荆川哼了一声，轻蔑道：“这扬州城果然是东厂的地盘，小奸臣养大奸臣，早就跟皇上说过不能重用宦官，这一个接一个的大老鼠哟！”
“东厂并没有直接统领地方官员的权力，若不是那些人想要换得更多的钱财和更好的仕途，又怎会甘愿成了东厂的走狗？”李鹊头一次出声反驳，软软的刺了对方一下：“无关身份，说到底也不过是人心在作祟罢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怪得了旁人？
张荆川垂眸，同李鹊对峙上，竟有了几分剑光火石的意味。
“小哥儿！小哥儿！快叫上你兄长来！饼子已经好了！”钱婆婆的声音从房子里传来，打破了僵局。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默契的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