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找人就是依红楼的老鸨。
这句话仿佛是一句恶毒的咒,生生砸进了纪容垂的脑子里,让他眼前一片黑暗。
这是他最深的噩梦,逃不开,躲不掉,午夜梦回惊醒后也只能睁着眼直到天亮。
“不!”他不想听,李鹊却不依不饶的接着说:“李幽兰没死,那个当年为了你失了身,投了河的歌女没死,是我把她救起来,让她成了依红楼的老鸨!”
“你!…畜牲!”纪容垂说的极其费劲,双目瞪的血红,愤怒和后悔在心中不停燃烧。
他在指间偷偷夹了一根针,敢动李幽兰,他一定要杀了李鹊!就算是化成厉鬼,他也要将面前这人一起下地狱!
李鹊忽视他眼中的杀意,淡然道:“你可别误会了,是她自愿留下来的,她说既然已经死过一回了,也该活成另一个人了。”
“再说了,她最初是为了谁才误入风尘的?你可别说你已经忘了!”
心死的歌女抛弃红尘眷恋往事,改头换面成了依红楼的老鸨,除了李鹊,没人知道她叫李幽兰,也没人知道她曾经不顾一切的爱过一个人。
“她自…愿的?”纪容垂恍惚,他去了那么多次的依红楼,见了那么多次的丑老鸨,竟然就是他一心寻找之人。
可悲啊!可笑啊!若是他能再有心些,若是能再早些正视感情,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找到她了?
眼看着纪容垂已经眼神涣散,李鹊趁机又加了一把火:“她现在过的很好,也早就不恨你,她早就忘了你了!”
恨需要爱作为基础,若是真的做到了无悲无喜,便是彻底的放下了,也不再惦念了。
纪容垂果然立马就咳出了一大口血,闻言死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来些什么。
只可惜,一无所获。
“纪容垂,你给她的玉肌膏,她还留着,”李鹊直起身子,他看向这位不可一世的首辅大人,近乎怜悯的说:“但你给他的同心结,若不是我问起来,她早就已经忘了放在何处,真是可怜。”
留着玉肌膏是因为以后可能会有用,丢了同心结,那是因为她肯定这东西以后再没有什么用处了,留着只会碍眼。
一朝为龙,形影相吊。纪容垂苦笑,老和尚给他的批词还真是说对了,他现在有权力,有势力,却唯独没有了身旁的那一人。
罢了,罢了,纪容垂内心从来凉薄,这一生心怀歉疚就只有李幽兰。
这一路走来,有人谄媚,有人惧怕,皆是因为他的名利,独李幽兰一个,全身心的对他好,算是这茫茫世间中的一点点光亮。
他算尽了人间事,算计到头,却唯独算漏了自己,到头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她竟恨我到这种地步…纪容垂大睁着眼睛往门外看了好一会儿,终还是缓缓的松开握着银针的那只手,偏过头没了气。
死后六神俱灭,那也就让那爱恨都随风去吧。
李鹊,这局不是你赢了,是我先弃子了。
见纪容垂闭上眼睛,李鹊抖着手放在他脖颈处,仔细确认身下的人彻底没了脉搏,这才整个人放松下来,腰上一使劲,翻到旁边躺下,双眼白翻,再没了一点儿力气。
耳边的砍杀声依旧不歇,一阵凉风吹过,卷起地上人的衣角,也带走了最后的一点温度。
而此时的依红楼内却处于清晨的宁静之中,榻上的李幽兰被一阵清风闹醒,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迷茫之中发现窗户上的那盆幽兰花竟然开了,小小的白色花苞带着露水,十分的惹人怜爱。
幽兰开花十分不易,李幽兰走到花旁,轻轻抚过它的叶片,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来,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模样。
帷幕轻轻飘动,似是有人曾经来过。
“幽兰,能再博你一笑,我此生再无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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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中的暗卫们没了头领,群龙无首,很快便被锦衣卫捕杀大半,剩下的不少也都咬碎了藏在牙齿中的毒药殉主,打斗声渐渐平息,最终没了动静。
严妍长刀拄地,一瘸一拐的走到纪容垂的尸体旁,往日高高在上的大人此时已成了一堆废肉,俊美的脸庞上全是大片的血渍,这人轻轻的闭着眼睛,仿佛下一刻就又会起身挥斥方遒。
“…你也有今天!”严妍觉得她该高兴,她被这个人控制了数十年,恨了他数十年,如今解脱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可她笑不出来,眼前水雾模糊,从始至终纪容垂都只将她看作了一个替身,一个可笑,可怜,比不过正主的替身。
“呵,”严妍冷笑一声,轻声道:“下辈子也别再见!”爱而无望,求而不得,她这一世就已经尝够了。
旁边的李鹊浑浑噩噩的躺在地上,眼前走过了无数的人,无数的事,仿佛死前的走马灯花,逼他回忆起已经遗忘的过去。
那些雪夜,那些冷宫里的日出,他也是这么躺在冰凉的地上,将梅妃娘娘冻的开裂的双脚捂在怀里,希望能以此缓解她的疼痛。
忽的,脖颈上的寒意将李鹊从回忆中拽出,他侧头,不出预料的看见了握刀的严妍。
严妍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眼里只有冷漠:“小雀儿,别怪我。”
李鹊只愣了片刻便了然了,扬州城里的事闹的这么大,总得有一个人来收场,而他这个“奸臣”就成了不二的人选。
一个的东厂的逃犯,在扬州纠集部下想要起兵造反,幸好被赶来的锦衣卫及时阻止,这是多好理由啊?
做了那么多,最终还是要背着这个“奸臣”的罪名下地府,也算是遗臭万年了!
“皇上…?”李鹊喃喃问,他想知道那个小皇帝是怎么想的。
严妍手中的刀一顿,“他不知,是我觉得留不下你,你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
“不,你留的下我,他…他不行…”李鹊笑了笑,小皇帝怎会不知?以他对严妍的了解,这人绝对不会瞒着皇上做决定,她的忠诚度高于任何一个人。
严妍抿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鹊深吸了一口气,有气无力道:“快动手吧…我不想再受这七日绝的折磨…”
中七日绝的最后两天,中毒者身上的皮肉会大块大块的腐烂掉落,直到死亡,期间的疼痛决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听闻此,严妍不再犹豫,长刀破空落下,却在半空中被另一把刀死死的挡住。
张荆川挡在李鹊身前,手往上一挑便将她手中的刀打落。
“张荆川!你一个死囚竟然还敢阻拦锦衣卫?!”严妍怒斥道,“还不快快退下!”
谁想张荆川环视一圈,从后腰处拿出一个木牌,冷然道:“神机阁阁主张荆川在此!我看谁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