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金銮殿，天子坐中间，龙椅上的朱见德垂眸，轻启朱唇道：“张荆川，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带你来这里？”
“臣愚钝，请皇上明示。”张荆川跪在大殿中央，殿内没有点灯，银色的月光悠悠洒下，平日里上朝的地方现在无比寂静，偶有几声蛙叫传来。
朱见德一手拖着下巴，懒散道：“朕是要你看清楚，想明白，如今这位子上坐的到底是谁，你又该怎么选才对。”
张荆川明白了，小皇帝这是在威胁他，向他露出尖牙利齿，炫耀实力，怪不得还特意将他从寝宫带到大殿上，因为没有什么比金銮殿上的龙椅更能彰显他的身份。
这番行为也是在提醒他，现在的朱见德才是南燕的主人，一切都得由他说了算。
张荆川压下嘴边的笑意，行礼道：“皇上聪慧，臣受教了。”
“你明白就好，那朕现在再问你一次，你还要不要救李鹊的性命？”朱见德问，他的表情再没了当初的惶恐不安，取而代之的是同他父皇一样的淡漠。
半睁着眼俯视天下事，高高在上，无悲无喜。
这有什么可考虑的？张荆川抬眼，坚定道：“救，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下他的命！”
他恳请皇上能留李鹊一条命，就算是看在他为南燕，为皇上剔除了两个心腹大患的面上。
小皇帝定定的看了张荆川一会儿，问：“你可真是铁了心了，那朕问你，李鹊他作奸犯科，十恶不赦，朕凭什么要放他一条生路？”
张荆川挺直了腰板，答：“凭他手握荆棘，血肉换刺。”
少年天子的手心太稚嫩，握不住这根长满了荆棘，名为“南燕”的权杖，于是李鹊便先握了上去，他将上头的尖刺仔细剔除，这样天子的手才不会受伤。
小皇帝又问：“李鹊残害同党忠良，手上沾满了我南燕忠骨的鲜血，朕要是这次饶他死罪，拿什么去跟文武百官，天下百姓交代？”
张荆川又答：“拿他万贯家财，一世骂名。”
年轻的帝王需要一块垫脚石，最好是能让他收复天下人心的垫脚石，一个臭名昭著的奸臣和一个满满当当的国库，再合适不过了。
扳倒李鹊，小皇帝就有了可以被歌功颂德的对象，还能将东厂藏匿的金银珠宝纳入国库中，如此一来自然是民心所归，民心所望。
小皇帝沉默良久，忽的冒出一句：“他那副惨样吓的朕半夜睡不着，难以入眠，只有他彻底消失了，朕才能睡个好觉。”
张荆川眼睛都没眨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举过头顶，朗声道：“百万雄兵护主，恶鬼何以入梦？”
那是神机阁的阁主令牌，有了它便能将那些奇人异士都收入囊中，为己所用。
这无异于是大大的增加了小皇帝的势力，能保他屁股底下的位子坐的更牢靠。
“张荆川啊张荆川，朕是该说你蠢呢，还是说你笨？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竟然都将这令牌都拿出来了，你就不怕朕命令神机阁的人追杀你们？”
张荆川颇为无所谓的笑笑，“那皇上您也太小瞧我了，臣虽然已经不是神机阁的阁主，但那群小子还不敢与我舞刀弄剑！”
神机阁虽然不是张荆川创立，却是他一手发展起来的，若不是因为当初的那件事…
朱见德的眼神在张荆川的身上来回打量，真心实意的问：“张荆川，李鹊当真有这么好？好到能让你把手里的这一切都心甘情愿的放弃？”
长期被困在皇宫中的小皇帝没法理解这种感情，没人教他什么是爱，冰冷的金銮殿只教会了他要怎么活下去。
“皇上，李鹊不好，他的脾气又硬又倔强，有时候犯病了发疯我都拦不住，更别提他心心念念的都是梅妃娘娘，我排不上号！”虽都是抱怨的话，可张荆川眼里分明就是柔情似水，脸上明晃晃的就写着“喜欢”两个大字。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可就算他有千种，万种的不好，我依然想把他栓在身边，想要他一直陪着我。皇上，待您有朝一日遇上了这么一个人，您就会明白臣这时的心情了。”
小皇帝垂首，似乎是在思索张荆川说的这番话，片刻后笑了起来：“儿女情长如此麻烦，朕才不要体会，朕好不容易才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个位子上，自然是要好好的守着，谈那些劳什子情爱又有何用？”
张荆川不语，情爱一事犹如饮水，冷暖自知，又何必与外人说明白？
过了一会儿，朱见德终于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向跪着的张荆川，脚步声回荡在安静的大殿之上。
张荆川昂首，君臣相顾，仿佛回到了当初的殿选之上，少年得意的状元郎跪在君主面前，眼神不卑不亢，只隐隐透着一股子壮志豪情。
“张荆川，若是以后有机会，你会再回到这个金銮殿上么？”朱见德问的没头没尾，张荆川却是晓得他在问什么。
悠悠长叹一口气，答道：“不会，您放心吧，臣这一生都不想再掺合进来，臣只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度过余生。”
朱见德若有所思，他又问：“若是今日一开始朕没有请你饮茶，你会不会对朕挥剑？”
“…会。”
“就为了李鹊？”
张荆川闭上眼睛，艰难道：“是。”
他们之间的君臣情义，隐晦难明的纠葛，早在小皇帝要他入天牢时便消失了个干净，他是忠臣，但不是愚忠，在牢中待了这么些年，也算是报答了这场知遇之恩。
“呵，你要跟朕动手，为了他，就为了他…哈哈哈哈！”小皇帝大笑了几声，一把夺了令扬长而去，徒留张荆川一人跪在大殿之中。
说起来也好笑，曾经那些把酒言欢，壮志豪情都成了泡影，随便一戳便碎的噼里啪啦，连点渣渣都没剩下。
夜露霜重，地板冰凉，张荆川双膝跪的生疼，终在天明前的那一刻听着了内侍的传旨。
尖利的声音穿透云霄，圣旨里说要将罪人押到东市当众砍头，且皇上要亲自监督。
李鹊！！张荆川猛然一惊，忙撑着地要起身去追，不想跪了一晚上的身子实在是禁不住折腾，两眼一抹黑便彻底昏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还听见了有人还在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