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的被人提起惨死的生母,朱见德略微有些不悦,梅妃算是他心口上的一根刺,拔不掉却又一直疼的慌。
“梅妃的牌位已经丢失了,朕补给你她生前的一个香囊,许你带着入土。”
“…丢失了?”李鹊发愣,他现在才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心要为母妃报仇的小主子了,现在的朱见德,为了皇位,为了权力,甚至可以抛弃自我。
自己母妃的牌位都能丢弃,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朱见德点头道:“是,那种东西又不能收在库中,丢失也是正常,”他想了想,又接着皱眉补充道:“梅妃…梅妃与我的事,除了你和严妍外,可还有第三个人知道?”
“没有了。”李鹊摇头。
朱见德长出了一口气,说:“那就好,这事对皇家,对朕都是百害而无一利,你得记住了,朕的母妃以前是萧太后,以后也只会是萧太后!”
这是永不打算为梅妃娘娘正名了,李鹊忙抬头道:“皇上,梅妃娘娘毕竟是您的生母,对您有养育之恩,如今却连一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怕是不妥吧?”
朱见德的面上透出几丝犹豫,敷衍道:“后山乱葬岗尸骨众多,怎可能找得到她的,再者朕为人君,一举一动皆被群臣们盯着,难免会有异议,想来梅妃定然是能理解的。”
“…是,您是她的小儿子,娘娘她定然是能理解您的。”李鹊的心凉了个彻底,他究竟是在为谁做事?做的这些到底是帮了小主子,还是害了他?
明明还没有到冬天,李鹊却从头到脚都是凉的,他不知道做这一切的意义何在,他是不是最终也活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若是早知道结局会是这般,还不如早早的离开都城,在乡下寻一个僻静的地方等着老死,亦或是顺着官路往北,去看看南燕的山川湖泊。
可这样就遇不上张荆川了,李鹊忽的想起来,罢了罢了,这般劳累一回,但能在半路上碰见他,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只愿下辈子能托生在一个普通人家中,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若是有幸还能遇着张荆川,那便更好了。
朱见德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落日,转头问道:“你可还有什么其他心愿?”
李鹊本想摇头,却又想起来一件事:“若是可以…我想让张荆川来为我收尸。”他最后的一点任性,就想要这个人记着他,不说一辈子,起码得记个几年。
“张荆川?呵,你倒是与他变的熟络了!”朱见德语气不善,这个名字从李鹊的嘴里说出来好似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他有什么好的?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喜欢他?都捧着他?既然他什么都好,那要不然让他来坐这个皇位好了!”
李鹊一惊,皱眉道:“皇上,奴婢不过是因为这一路受过他恩惠,想着张大人能送奴婢最后一程罢了,您何必说这些不相干的气话?”
朱见德瞪他一眼,也觉得不能失了做皇帝的风度,不耐道:“行,朕就满足你最后的这个愿望!明天朕会下旨赐死你,在此之前,你就且安心的待在这儿吧!”
“是,奴婢遵旨!”李鹊费劲的撑起身子,在床上行了个跪拜的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李鹊在心里念叨,小雀儿尽力了,您莫要怪我,小主子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孩童了,他已经学会了帝王家的无情,但他没学会帝王的仁厚,南燕如今已经是千穿百孔,怕是撑了不了多长时间。
熟悉的行礼声跃入耳朵,朱见德跨出冷宫的脚步一顿,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这里的生活。
那时也有个人牵着他的手,带他躲过老嬷嬷的惩罚,护着他慢慢长大成人,但那人后来去哪里了?怎么就变成了东厂的小少爷,怎么就成了…成了身后冷宫里躺着半死不活的那个人?
朱见德不愿意承认是他逼着李鹊脱胎换骨,他抬头看着血红色的天际,怅然若失,他现在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拥有整个南燕,但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才是真正的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大门重新关上,冷宫里又只剩下了李鹊一个人,他蜷缩在床板上,仔细感受着身上的疼痛,这可能是他对于这个世间最后的一点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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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如水,南燕皇帝的寝宫里却是灯火明亮,小皇帝坐在院子里品茶,他对面的空位上还放了一幅茶具,似乎是在等着谁。
风拂过竹林,人影阑珊,一个黑色的身影跃过城墙,轻松避开巡逻的羽林军,几个纵横后便落在了朱见德的身前,那把银色的长剑就搭在皇帝白皙的脖颈上,稍稍用力便能立马血溅三尺。
“来了,”朱见德却不见惊慌,反而是给他也倒上了一杯热茶,“尝尝我新做的这批茶。”
黑影也不客气,收了手中的剑,拿起桌子上的茶一饮而尽,“啧,也就只有你这样的小屁孩会喜欢花茶了,齁甜!”
“这可是从茗山老人那儿学来的法子,不会喝就别喝,对牛弹琴!”朱见德没好气的将另一副茶具收起来,心疼道:“张荆川,给你喝点好东西可真是浪费了!”
张荆川将龙吟剑放在桌上,“皇上,这些高雅的东西都是给您这种高贵的人喝的,我们这些大老粗自然是品不出来的。”
“你品不出来?”朱见德斜他一眼,“朕这点茶艺都是你教的,你怎么可能是看不懂的外人?你明明就是个局内人!”
张荆川笑了笑,“皇上,我只是个被你关在天牢中的局外人,局里的事我不关心,也不想掺合,谁能泡出什么样的茶更是不关我的事,我已经完成了你给的任务,自然就是自由的。”
“不掺和?不掺和你现在来找我干嘛?”朱见德就不相信了,都已经到现在这个局面了,这人还会有不求他的时候?
张荆川收起了笑模样,正色道:“自然是有事相求。”
“什么事?”
“求您给我一个人。”
“…什么人?”朱见德抿了一口淡雅的花茶,让这股熟悉的清香味充斥在鼻腔之中。
张荆川咽了一口吐沫,强装着平静道:“要的便是那个待在冷宫里的死囚,李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