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荆川好似是一阵风,匆匆的来,匆匆的走,徒留李鹊一个人待在这废弃的冷宫之中。
李鹊面朝下趴着,身上的伤口已经疼到麻木,他数着地上搬家的小蚂蚁,想那位九五至尊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来处理他。
冷宫的屋顶上漏了一个洞,丝丝缕缕的阳光从上头透下来,照的李鹊僵硬的四肢稍稍有些回暖。
他活不下去了,皇帝就算是想放他一条生路,他也敌不过体内的毒药,迟早都是个死,早知道就该让张荆川刚刚直接给他一刀来着。
李鹊有个秘密,他怕疼,从小就怕。
啪!
冷宫那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李鹊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就知道是谁来了,这脚步声他听了数十年,再为熟悉不过。
“小主子,您来了。”
朱见德走到床边,看着床上浑身污秽,奄奄一息的人哪里还有一点记忆力的样子,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厌恶:“怎么臭成这副模样?你是去掏粪了吗?”
李鹊噎了一下,无奈道:“皇上您恕罪,奴婢快死了,人死前就是这副模样的。”
“胡扯!”朱见德轻声呵斥,一连除了两个奸臣,他说话都比往日硬气了不少,“真的《万民罪》呢?究竟是不是朕手上的这本?朕该怎么才能看到上面的名单?”
果然帝王家的人心中都只有权力,李鹊转头,眼里说不清楚是失望多一些,还是释然多一些,“奴婢发誓这是真的,您用水浸泡再晒干就能看到了,那上头记的全是南燕受贿,结党营私的官员,您依据本子便能一一治他们的罪。”
“全都在上头了?”小皇帝双眼发亮,迫不及待的翻看着这本“无字天书”,“全都是南燕受贿的官员…好!好!朕就不信这次还治不住他们!”
“皇上您想怎么治?”
朱见德朗然一笑,“自然是当着他们的面,将这本罪证全烧了啊!”
“烧了?!这…为何?”李鹊愕然,他辛辛苦苦收集来的东西,希望能帮到自己小主子的《万民罪》,现在却要被拿去烧了?
“李鹊,朕且问你,要想朝堂稳定,是让那些大臣们恨朕,还是要想办法让他们敬朕?”
李鹊毫不犹豫道:“自然是敬您。”
“那不就得了,朕要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些罪证烧了,让他们心里永远都记着是朕放了他们这一次,让他们永远怕朕,敬朕,感恩朕!”朱见德说的阔气,眼底透着君临天下的兴奋,他被压抑了那么久,现在终于能大口喘气了!
李鹊愣怔道:“那…那些贪官污吏怎么办?那些被剥削,被冤枉的百姓们怎么办?皇上,若是不借此次机会将他们一举拿下,往后要是再想找机会就难了啊!”
“李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不会不懂这般浅显的道理吧?”朱见德眼底闪过几丝不耐,“若是一下就将所有的官员都处置了,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空出来这么多的官职又该由谁顶替?”
“所以,就要牺牲百姓?”李鹊喉头发涩,舌尖发苦,他一时有些茫然,做了那么多,究竟是对还是错?
朱见德鄙夷的看向他,“李鹊,不过是几个平民而已,南燕现在需要他们的牺牲来稳住大局。”
“几个平民…”李鹊苦笑着摇头,面前的小主子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了,他真的长成了一个帝王,冷酷,无情,懂得取舍,可也真的丢了当初的善良和本心。
为帝王者,皆该懂得以民为本,百姓安居乐业,再加之律法教化,这样才能使一个国家愈发强大,国力蒸蒸日上,但他的小主子显然不懂这个道理。
李鹊突然有些后怕,他费尽心思将吴峰宝这个奸臣铲除,又将纪容垂这个觊觎皇位的权臣剔除,如今的南燕朝廷是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可这平静真的能让小皇帝高枕无忧吗?
没有了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彻底放松下来的羊群长时间享乐,再遇上锋利的犬齿时,会不会一点儿反抗的气力都没有?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小皇帝对于百姓遭遇的冷漠让李鹊心生不安,“皇上,百姓对于南燕来说是重中之重,不可……”
“够了!”朱见德狠狠的打断了他的话,眼里迸发出仇恨的火焰:“他们都死了,现在是轮到你来教训朕了?!朕是皇帝!朕说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同他们一样,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的?啊?!”
小皇帝的愤怒来的突然,李鹊却也不意外,朱见德长期被各方压迫,一朝得以解开,自然是要将权力牢牢的抓在手心里。
李鹊叹了口气,将剩下要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别说这个了,”朱见德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床上这个陪他长大的太监,终是有些不忍,“李鹊,朕准你选一种死法,死后就葬在皇宫后山上,你放心,朕会给你立碑,也会找人给你守墓,只是碑上不能刻字。”
李鹊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问:“皇上您就是来给我定死罪的?”
“朕留不得你,你该明白的。”
明白?他明白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冷宫里怕疼的小太监罢了,李鹊悠悠道:“就在市场里砍头吧,皇上,我怕疼,你帮我找个手脚利索的吧。”
他作为一个奸臣,死就得死的有声音,再没有什么能比众目睽睽下被砍头更让人解气的了。
“成,朕答应你,还有呢?你可还有什么心愿?”人们对于将死之人总是要宽容些的,这其中也包括了薄情的帝王。
李鹊仔细的想了想,说:“死前我想再拜一拜梅妃娘娘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