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破旧的老木门被人推开，李鹊掀开眼皮看看，一身褐色劲装的张荆川从外头走了进来。
这人哪里还有之前的落魄模样？头发高高束起，腰上缠着白虎暗纹玉带，领口，袖口皆绣有金丝边，右手握着佩刀，端的是一个潇洒俊逸的好男子！
张荆川在离他床边十步的地方停下，李鹊收回打量的视线，他现在太累了，不想再跟这人掰扯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们现在一个官服加身前途无量，一个满身恶臭濒临死亡，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又等了一会儿，张荆川依旧没什么动静，就这么静静的站在原地。
这次反倒是李鹊先憋不住气了，“张大人，有事么？”他痛恨男人的冷漠和自持，这人是怎么做到现在还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的？
“…来看看你。”
来看看他？李鹊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冷哼一声，“我有什么好看的？这一身的脏东西，您还是快些走吧，免得污了你的眼！”
张荆川皱眉，语气也跟着带上了几分不耐：“李鹊，我只是来看看你，你没必要对说的那么难听吧？”
“我说的难听？”如果说李鹊刚刚还只是觉得这男人阴险狡猾，欺骗他的感情不要脸，那他现在纯粹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张荆川你脑子进水了吧！您张大人是我什么人啊？您把我像逗傻子一样的逗，我现在还得给你好脸色看？你也忒不要脸了！”或许是因为死期将至，李鹊再没心思遮着掩着自己真实的情绪，这一套话骂的他酣畅淋漓，就连身上的疼痛都弱了不少。
张荆川往前走了几步，在嗅到那股恶臭时猛的停了下来，李鹊见他面色难耐，有意嘲道：“闻见臭了？是了，小人身上恶臭无比，大人您还是快些滚吧！别让我——唔唔！呃！”
李鹊话没能说完，因为张荆川不光坐在了他的床边，还一把将他抓起，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便吻了上来。
这个吻来的急切，立即就将一切理智都给烧干净了，只剩下对方的体温和呼吸。
“哈…”李鹊憋的脸通红，双眼放空，脑子显然是已经不够用了。
“没事，我不嫌弃。”张荆川揉了几下他的头发，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密室之中，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李鹊深吸一口气，含糊的问：“你现在这般作态是为何？算了，你是为了完成任务，我也是为了完成任务，我不怨你…”最后这四个字说的百般不情愿，怎可能不怨？他又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圣人，都被人捅穿了心肺，还得做出一幅大度的模样来。
张荆川手上的动作一顿，隔了一会儿才问：“为了一个梅妃娘娘弄成现在这副模样，当真值得？”
一个李鹊，一个严妍，他们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梅妃娘娘身死，作为下人自然是可以出宫恢复自由，可他们都不约而同的选了满是荆棘和鲜血的那条路。
“自然是值得的，”李鹊眨了眨眼睛，“我七岁入宫，什么苦都吃过，若不是遇见了娘娘，我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娘娘给了我一口热饭，让我能活下来，我自然是要报答她的。”
李鹊笑的凄凉，“娘娘死前只有一个心愿，她那时候就看清楚了小主子坐不稳这个皇位，所以他求我一定要护着小主子，娘娘有所求，我自当是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任谁都不会想到，被人骂做奸佞的李鹊，有朝一日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没人知道李鹊从一个地位低下的冷宫太监，是怎么爬到东厂的最顶端的，这其中的血和泪，又怎好与人明说？
“…好一个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啊！”张荆川神色复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一时闪过晦暗不明的情绪，“所以你为了报恩，从中挑拨吴峰宝和我父亲的关系，借机引诱纪容垂出手，是吗？”
哐！
李鹊脑子发懵，手上的劲儿猛的一松，额头便狠狠的砸在床头上，张荆川这话说的那叫一个杀人诛心，若说他要是真对不起什么人，张文东一家绝对是排在首位。
如果当初不是他有意在吴峰宝身边吹耳旁风，张文东一家或许就不会被牵连，或许…张荆川也就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李鹊垂眸，声音小的几不可闻：“是，是我牵连了他们…可计划里需要一个刚正清廉又有威望的大臣作为诱饵，恰好吴峰宝那段时间盯上了大理寺，我实在是没办法！”
他说不下去了，说到底，最初还是他布下了这个局，是他间接害死了张荆川的家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张荆川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小皇帝从没告诉过我你们的计划，我的任务就只是保住你的命，以及确保最后能拿到《万民罪》。”
“你不知道？！”李鹊猛的抬起头，他看向床边的这个男人，“…你不知…”这是不是意味着，张荆川曾经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他还是能有一点儿相信的，就一点点。
张荆川起身，居高临下的自嘲道：“南燕的奸臣演忠臣，忠臣演奸臣，两方对峙，死的也都是其他人，这世道可真够荒唐的！”
李鹊愣了片刻，也跟着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过了一会儿，张荆川拍掉了手上的灰尘，“行了，已经待够了，咱们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我走了。”他说着作势就要走，李鹊忙叫道：“等等！”
“怎么？”张荆川停下脚步，却是始终没有回头。
李鹊费力的仰头看着他的背影，踌躇半晌才问道：“你…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恨我？”他问的很轻，话语间还透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恨你？”张荆川抬头看向泛着红的天际，想了半天还是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他现在对于李鹊的情感十分复杂，说不清楚到底是恨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李鹊了然，眼里多了几分怅然，他们之间就是一团乱麻，这辈子怕是都很难理清楚，再加上他现在还背上了一个“杀父仇人”的名号，张荆川没立马提刀杀了他都算是看在往日情面上了。
“李鹊，”张荆川唤他，刚毅的面容隐藏在阳光下，“若是能从头再来，你…”
“不会变的！就算是重新开始，我也还是会选择这么做！”李鹊说的十分坚定。
“为什么？”
李鹊一愣，眼里突然多了些泪水，叹道：“因为…佞臣当诛！”
他能有机会杀了吴峰宝和纪容垂两个奸臣，这造福天下百姓的事情，为何不做？
“罢了…”张荆川叹口气，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