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啊……B e r t o n轻轻呼出一口气,僵着身体背靠着门,缓缓滑落坐在地上。
说起来,能给使用者带来半个小时的怪物安全时间的道具,一定会让人羡慕嫉妒恨。可由于它的负面效果,B e r t o n必须迎来半个小时的僵硬时间,只要有一个人在这时候对着他来一刀,他就死了。
今天虽然没有人在旁边,可坏消息仍然在出现——半骨女并没有像许多敌意减弱就会转换目标的怪物一样直接离开,而是等在了门后。
半小时后,他如果还没有得出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仍旧要面对自己的怪物,迎接被杀死的命运。
这个时候,他有那么一点点希望秋天能来找他,能有办法帮助他避开这个死局。
虽然这只是一种荒谬的期望,不太可能出现——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秋天又怎么在他掉下来后的四十多分钟内找到他?
“呵,真是倒霉……我的运气没这么差的吧,难道是不知不觉被程风给阴了?那家伙以为老子不知道他就是前段时间他杀掉的那个女人的弟弟么?”行动受限,B e r t o n靠在门上,无声嗤笑。
B e r t o n的思维已经受到了【控尸豪赌】的影响,有些涣散,莫名其妙地发散到了别人的身上。他看着来自黄符的满目火光,火光之后周围盛放的鲜红玫瑰,以及被玫瑰串起的碎肉块,感觉到浑身的小伤口都开始发散疼痛。他耳边还有半骨女时不时爆发的哭嚎,非常吵。
他无声呢喃道:“我要是死在这……”
两秒后,这个看起来肌肉匀称的青年猛地摇了摇头,这可是他竭尽全力之下才能在僵硬状态里做出来的动作:“呸!干嘛搞得跟说遗言似的……”
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没舍得咬出血,在感觉到疼痛让自己注意力集中了一些后就停了下来。
“还有半小时……老子一定要找出漏洞!”
“豪赌不就是这么用的吗,我赌我能活下来。”
“我那个实验还没做完呢……”
“妈的智障,这会儿想什么实验,又注意力不集中了。”
思维涣散的影响力非常明显,B e r t o n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到可以思考的状态。
黄符纸燃烧的火光有点刺眼,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开始摒弃干扰,努力回忆半骨女会成为唐子星“过往罪恶”的原因。
记忆翻涌,B e r t o n很快意识到,半骨女其实并不是那名叫刘坤的玩家心中的的罪恶,而是……他的心魔。
……
刘坤现在的年纪不大,五六年前更是个未成年的普通高中生。
他学习并不认真,每天上课就是跟同桌偷偷摸摸在桌裆底下打游戏,还经常和隔壁班的兄弟来个跨班组队。
他不爱学习,但是脑子聪明,不怎么学也能勉勉强强混个班级前十,体育又好,运动会上那是全班的希望,无论是在老师还是学生中,人缘都不是盖的。
那时候,每天和班主任斗智斗勇、放学和同学约着一起打篮球,以及在操场时不时因为收到女同学的矿泉水和告白而被其他兄弟笑着骂“先脱单是狗”,就是他全部的乐趣。
这样的生活,虽然有高考作为压力,但是平静又青春。
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他本想趁着双休日回家一趟,因为是冬天,天黑得早,哪怕周五没有晚自习,出校的时候天也已经全黑了。
学校本就偏僻,几乎算是郊区,由于他还留下来做了半个多小时值日,出来时前往公交站的路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只有一个他见过几次的学妹跟在他身后。
见过几次,是因为每次双休回家,刘坤总能看到这位学妹的身影,可是他们没有说过话,更算不上熟识,仅仅停留在面熟的程度——事实上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
那位学妹在无人的站台上向他表白了。
刘坤还真没有什么想早恋的打算,一来没兴趣,而来他对待感情很认真,不想随随便便开始一段由别人发起的恋爱。他习以为常的拒绝,本以为和往常一样,拒绝就没有后续了,结果学妹可能是心灵比较脆弱,当场哭了出来,连到站的公交车都没有坐,背着书包跑向了不远处黑暗的小巷。
小巷那边路灯年久失修,已经接近一个月没有提供过照明,刘坤担心女生受了刺激,大晚上的遇到危险——其实最近总有相关传言,不少学生都听说过。
于是他跟了上去,打算先把人劝一劝,让对方安全回家。
但是……他跑进巷子里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
按理说,那妹子小胳膊小腿的,不难追才对,可他没耽搁多久,怎么就会丢失了目标?
敏锐的本能让他屏住呼吸,直到听到一声呼救,他才瞳孔一缩,一边往呼救处跑,一边发信息和定位给留在了学校的同桌,让同桌五分钟后收不到他的消息就报警。
黑暗巷道给了刘坤不安的感受,果然,他的直觉有时候还是不要这么准比较好。
刚发完信息,还没多跑几步,巷子的阴影中就突然蹿出一个人影,当他意识到并准备回头时,背后已经伸来一块白色丝帕,以一种非常熟练的姿态捂住了他的口鼻!
丝帕上有一股奇怪的香味,他因为被捂得太突然,还深深吸入了一口,当下便觉得不妙。
后面的人没说一句话,将沾着迷药的丝帕盖上他脸后,还用身体禁锢住了他,防止他挣扎,这一下的确是太出乎意料了,刘坤没把握住最佳的挣脱机会,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一阵阵眩晕飞快涌上头,他心脏都停了一瞬,脑子里出现一个混乱的词汇:完犊子了!
事实证明,迷药针对的不仅是小孩和女人,对他这个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同样有用,且起效急速,效果立竿见影。
浑身发软,意识昏沉,刘坤很快带着懊恼和一丝恐慌陷入昏迷。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会看到这样一副震碎他认知的场景。
被窗帘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灰色房间中,蔓延着一段变了调子的哼唱。
某种程度上说,刘坤是被这嘶哑得仿佛吞过玻璃渣子的哼唱声给吵醒的。
老旧的空调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暖风吹起房间里厚重的灰尘,将霉味残忍地揭开,挥洒到空气里。
刘坤感觉自己坐在坚硬冰冷的地上,鼻尖除了霉味,还有一种被捂出来的、挥发得无处不在的粘腻血腥味。他没敢睁眼,也没敢动弹,悄悄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什么东西给束缚住了。他分辨着哼唱的来源,能听出那人离他很近。
我在哪里……
妈的,真遇上绑架犯了?
刘坤脑子一片混乱,这段时间,不少人都在传学生失踪的事,但是出事的不是他们学校的人,消息来源也不确定,所以刘坤根本没当回事。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发出声音的人还没有停下。
刘坤想着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于是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然而,眼前的场景,还是过于超出他的预料,突破了他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承受极限。
浓厚的血腥味如同油彩一般厚涂在他鼻尖,让他在反胃的同时,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
四周有尸体,不止一具,每一具都凌乱地散落在屋子各处——法医要是不费点功夫,大概是没法将它们各自拼凑完整了。
从尸体们上覆盖着的布料来看,这些尸体都是女孩子——在墙角,还有一块长裙模样的碎布料。
他苍白着脸,眼神中透着仓惶和恐惧,控制不住的颤抖让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注意到了他。
木头摇椅上,穿着工地服的男人停下了他无意义的走音小调,少年的表情似乎取悦了他,让他那布满了沧桑、疲惫、苦闷与疯狂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他从摇椅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被绑住四肢,倒在地上的刘坤面前,刘坤发着抖,不敢抬头看一眼。
这是什么情况!?
原本以为只是绑架案的刘坤在心里怒吼着,他一醒来,居然在一个杀人犯的旁边?
我操了这特么真不是在做梦吗!
“意外收获。可惜——是个男的。”穿工地服的男人乍一看就像是任何一个刚工作完的工地工人,四十来岁,脸生得还算周正,起码如果不看他的神情,很难有人把他和杀害了一屋子人的变态杀人狂联系在一起。
他伸出手捏住刘坤的下巴强迫其抬头然后来回打量,指腹的粗茧磨得少年皮肤一阵刺痛,刘坤不明白男人突然说这话的意图。
而下一秒,刘坤脑海里突然闪回了失去意识前的画面。
对啊,他是追着那个不认识的学妹去的,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人,原本的目标只是学妹而已。
不,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学妹呢?还活着吗?他自己……又要怎么逃走?
刘坤根本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这个房间十分老旧,有点像好多年前的民房,市中心早已没有了这样的房子,只在市郊还有那么几处地方留存着这样的光景。
起码,离学校应该不远……
刘坤脑海里不断思考着,他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速度可以这么极限。
我给同桌留了定位,他应该报警了吧……
这个时候,他不禁庆幸起,自己的同桌虽然和他一样不爱听课爱打游戏,但是很讲义气,是个平常做事很靠谱的人。
工地服男人打量了他几眼,兴趣缺缺地坐回了木头摇椅上,似乎没有要立马把他分尸的打算,这让刘坤冷汗落下的同时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人不知道他报了警,所以,能拖多久是多久,只要警察来了,他就得救了!
思绪间,他继续打量着周围。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客厅,象征着自由的大门就在一侧。客厅旁边有厨房、厕所。还有关着门的目测是卧室的房间。
地方不大,处处老旧,看得出工地服男人的生活水平不怎么样。
尸体……拼凑起来大概有三具,暂时,刘坤没有看见学妹当时穿的衣服。
希望学妹不在这些人之中。
等等……好像不只有女性尸体。
在卧室门前,有一具比较完整的男性尸体,刚才因为刘坤躺着所以没看到,现在他见男人没把他怎么样,大着胆子坐了起来,才看见了这一幕。
工地服男人摇着摇椅,嘎吱嘎吱的:“本来没打算杀他的,他想救人。”
刘坤知道男人在跟他说话,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救人?救什么人?
没打算杀的,也杀了?
“哈……”男人打了个哈欠,疲惫与亢奋同时翻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嘀咕道,“怎么又十一点了……搞点吃的吧。”
他说完也不看刘坤的反应,一摇一晃地晃进了厨房。
他的身影消失在客厅里,刘坤再次吐了口气。
拖时间……
就在这时,卧室房间的门传来了几声响动。
刘坤悚然一惊,瞪大眼睛朝那边看去。
房间里出现了女孩压抑着地声音:“有人在吗?”
这声音即使压着,刘坤也还是很熟悉,毕竟声音的主人刚真情实感跟他表过白。
是那个叫不上名字的学妹!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暂时可以盖过低声交谈的声音。刘坤道:“你怎么样了?”
门内的人一顿,似乎想不到真的有人会回应,而且还不是那个杀手苍老的嗓音。她明显激动起来:“你也是被抓来的?”
“对。”刘坤告诉自己尽量冷静。
“他走了对吗?我听到他去厨房了。”
“是。”
刘坤现在除了尽可能回答,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学妹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刘坤的声音,她下一句就是:“你快救救我,趁他不在把门打开,他从外面锁上了!”
因为找到了“机会”,女孩子的声音颤抖得不行,带着虚弱催促着外面的人。
刘坤也想救人,但他要是能救人,不至于自己都白给了:“我没有钥匙,而且我被绑着。”
“……”学妹陷入了沉默。
几秒后,她声音低下去,似乎已经绝望:“你知道吗?他捅了我好几刀,我的手和腿都断了。再不快点走,我一定会被他杀了的。”
“我不想死。”
刘坤呼吸都停滞了,他意识到,自己昏迷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在他不省人事的时候,门另一侧的学妹已经经历了他不敢想象的事情。
他咬咬牙,用眼神搜寻钥匙的踪影。
两分钟后,刘坤放弃。这真的是没办法了,他就算找到了卧室钥匙,也没有大门钥匙。
更何况他现在这样,想蹦跶着站起来都难,再行动,被工地服男人发现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还有卧室门口的男性尸体……
刘坤不敢赌。
……
眼前黄符上的火光持续燃烧着,给B e r t o n带来一阵阵暖意。
后来的事情有些模糊,可能是刘坤的大脑有意识地在回避这段经历,故意遗忘了细节。
B e r t o n只知道,更晚些的时候,工地服男人搞定了吃的,没有给饥饿的刘坤分一点点,而是打开了卧室的门。
刘坤跟着往里看,卧室里没有尸体,只有一个手筋脚筋都断了的少女。
少女满身狼狈,眼中饱含恐惧。
工地服男人并没有做出侮辱之类的罪行,而是拿着一个锤子,敲断了少女身上多处骨头,还敲碎了她的颅骨。整个过程,门就这么开着,未成年的刘坤目睹了全程。
学妹一边痛呼,一边朝刘坤喊着救命,血色飞溅,声音凄厉,正如现在,玫瑰隧道的门后,那只【半骨女】。
刘坤不是没有阻止过。
他劝了,吼了,转移凶手的注意力了,也尝试过挣断绳子,不过都惨遭失败。警方来的时候,少女的瞳孔涣散,趴在地上,还有最后一口气。
工地服男人正打算进行下一步,就被冲进来的警察摁在了一边。
就差一点。
学妹显然已经没救了,就差一点,如果警察能早点来,她说不定不会被凶手敲碎颅骨。
而刘坤,获救了。
学妹临死前的最后一眼,是被警方围住之后,在人群的缝隙里朝刘坤看来的。
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里,没有了对他的倾慕,只剩下恨。
就好像在说,好啊,你活下来了。
可我呢?我死了。
你甚至都不能帮帮我,不是不能,是你不敢。
我喜欢的人就是这样的垃圾。
自那之后,这件事一直是刘坤的阴影。他再也不敢对女生露出一点温和,因为潜意识中,他总觉得女孩不靠近他,就不会遭遇这些事了。
如果他接受了表白。
不,如果他没有表现得让学妹喜欢。
如果他当时勇敢一点,趁着凶手在厨房的时候找找其他办法……
尽管这些事情真的都不是他的错,尽管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还是很久很久的不能释怀。
刘坤再也不会说“不敢赌”三个字。
如果能重来,他要赌,赌自己可以找到钥匙,赌自己能带着学妹撑到救援到来。
什么都可以赌,命尤其如此。
……
思绪回炉,B e r t o n发出一声轻微的苦笑。就因为他也喜欢赌命,所以系统会让他最先遇到这个怪物吗。
真神奇,【控尸豪赌】带来的思维涣散,竟然能让他回忆起死去的人那么久远的事情,还那么清晰,仿佛就在眼前。
他也切切实实能感受到那名叫刘坤的年轻人,真的无能为力。
那件事如今想起来,也不过是有些唏嘘。
根据后面的画面,那个工地服男人的女儿受到一些女孩的霸凌,自杀了。所以,男人颓废一段时间后,精神出现了问题,开始了杀人之旅。
被杀者都是无辜的。
“咳咳咳……”B e r t o n突然咳嗽起来,身后的半骨女听到他的声音,又开始拍门。
“救救我……开门!开门!我不想死啊啊啊!!!!”
B e r t o n恍惚中发现,黄符不剩多少了。
在一片堪称场景回放的回忆中,竟然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
快没时间了。
B e r t o n抿着唇,翻看了一下自己剩下的道具。
他佩戴的道具有五个,并没有满配,为的是留下得到道具的机会。有些他认为暂时用不上的,被他放在了系统里。
现在身上的五件,分别是骰子形态的【命运赌约】,黄符形态的【控尸豪赌】,一枚可以驱散怪物诅咒的戒指,一把作用比较奇葩的剪刀,还有一个增加隐蔽能力和速度的项链。
想破现在这个局,没一件能直观的用得上。
在犹豫中,半个小时的时间到了。
黄符噗的一下熄灭,化作一捧灰,散在了空中。
半骨女猛然激动起来,现在她正是两倍仇恨,门剧烈震颤,让B e r t o n觉得他即使不开门,这门也撑不了多久了。
“今天就跟当时一样,很倒霉啊……救援来得早一点就好了……”B e r t o n喃喃出声,取出骰子,闭上眼睛,再次转动。
这是他现在最大的希望了,如果能掷出一个好点数,说不定一切都有转机。
然而,就在骰子被他掷出去,在泥土地上旋转的时候,B e r t o n突然感觉到一阵诡异的心悸。
他感到有视线正在看他,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这道视线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他这会儿不知为什么,突然察觉到了。
还不等他以为自己又招惹到了什么怪物,周身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破碎声,空气朝他灌来,他思绪猛然清明,有一种身上的束缚被完全解开的感觉。
骰子停下。
朝上的那一面,红色的点数赫然是——“6”!
下一刻,破碎的空气中,一道小小的圆形阵法一闪而逝,仿佛缩小版【深渊血阵】,里面传来程风的声音。
却不是程风一贯使用的友好和示弱的语气,而是一种仿佛虚弱到极致,又带着浓浓不甘,却不得不说些什么的语气:“秋天让我告诉你,那扇门,打开就能活下去。”
一句话结束,圆阵迅速化为血液,渗入了泥土中,再无声息。
B e r t o n愣了一下,还没有从一瞬间出现的种种变故中回过神来,只有骰子静静停在地上。
六点,极致的幸运。
于是秋天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