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可以不说。”良久，谢玠说道。
“可我说了，怎么样，大公无私的谢大人是不是还要把我扭送到府衙，或者请清虚道人来降魔收妖？”云濯冷笑着问他，“又或者，谢大人心底对我尚存两分怜悯，愿意给我一个逃走的机会，我是不是应该对谢大人感恩戴德？”
谢玠声音艰涩：“我从未这么想过。”
云濯的话，确实让他有些震惊。他自小熟读诗书，不信佛门道教，更对人死之后会投胎转世亦或长留人世为非作歹之说嗤之以鼻。但既然云濯这样说，他便是相信的。
震惊之后，就只剩下心疼。
云濯说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看起来好像云淡风轻，但是谢玠与她在一处这么久，焉能不知她有多娇气？
那时候，她一定很疼吧？
当然也酸涩，她那么用心地，想要嫁给一个人，想要做一个人的妻子。但那个人却不是他。
除此之外，却是没有了。报官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反而是云濯，口口声声控诉着他的莫须有的恶行。他忽然灵光乍现，倾身上前抓住云濯的手：“倘若我表现出一分迟疑，你是不是就要从我身边离开？”
云濯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没有从他手中挣脱。她也没回答他的话，凉凉看着他，反问道：“迟疑代表着什么？不就代表着你觉得我这个人不安全吗？命都快没了，我难不成还要死守在你身边？心大也不是这个大法啊？”
还有一点她没有说，但谢玠大抵也能明白。她是惯会给自己留退路的人，即便已经全然做好了爱人的准备，愿意交付自己长久的信任与深情，但她始终也做好了在这段感情中他会随时离开，亦或她抽身而去的准备。
她是没有来路的人，永生要跋涉在长夜与暗河中，不是风雪归寂处，便谈不上归途。
谢玠看着她的眼睛：“不会。”
“不会什么？”
“面对你，我永远不会迟疑。”谢玠用力一拽，将她拽进自己怀中，“所以你也不用总想着逃跑。”
云濯咬了咬唇：“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没有了。不要去想这些会让你不开心的事情。”谢玠心疼地看着她，“裴宴欠你的，我会让他一一还回来。”
云濯依偎在他怀里：“已经足够了。”
裴宴最在乎的就是权势，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一直牟足了劲要往上爬，但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她曾经说过的话，如今也算是实现了。
“若有来生，我唯愿你百般所求转瞬空，荣华富贵作囚笼——”
裴宴东窗事发，谋反事败，到现在已经是跌入泥潭，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可能了。
足够了。
云濯不想再把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分给这个人，人生太短，只有几十年，她想好好地为自己活。
“好，那就够了。”谢玠低头吻了吻她额心，“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再过两天就要启程回京，这两天，你好好的和在临遥的朋友道个别吧。”
云濯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看谢玠的眼睛，不放心地问他：“你真的不会骗我吧？”
她虽然很喜欢谢玠，但如果谢玠要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也是不会手软的。
“不会。”谢玠亲了亲她的眼睛，“若是骗了你，便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云濯等他说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骄矜道：“既然起了誓，谢大人可要牢记心底才是。你看我就知道，天道玄妙，指不定哪一天就应在你身上。”
谢玠爱极了她的骄矜，又捉住她的手落下一吻：“好。谢某一定谨记今日之誓言。”
云濯这才问他，究竟是如何布局。
谢玠道：“这还要多亏了你。”
从宫中逃出来的内监，是他有意放过，这才能顺利将消息带到临遥。然后多亏了云濯，他才能借着江念絮这个由头与魏云峥接触，而后说服魏云峥配合做戏，断言圣上时日无多，激起裴宴的反心。再然后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他带过来的人不少，虽说无法与守城的将士抗衡，但是拿捏几个世家家主却是绰绰有余。
再加上楚家是假意投诚，就算后来虽然有楚家大老爷的掺和，但他们能带过来的人也有限，何况谢玠方才收到消息，楚家的几百号人已经走了。
云濯其实觉得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都是谢玠算计深远，但他既然说多亏了她，那她就勉为其难地应下来吧。
……
在临遥最后两天，云濯去悦芳楼看了一回绿绮。
“我要走啦，绿绮夫人。”
绿绮这天也在画眉，闻言，手一顿，好好的眉毛就画毁了。
她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倒也不是多深的交情，谢夫人不必特地来相告。你以为我会舍不得吗？”
在临遥发生了很多事，云濯也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要直面自己的心。
所以她走过去，大大方方地抱了一下绿绮：“可是怎么办呢，我好舍不得夫人。”
要是她留在临遥的时间能再长些，她或许会请绿绮一起喝茶听曲儿，泛舟游湖，还会介绍她和江念絮认识。但是来不及了。她只能匆匆闯入她的生命，再匆匆与她道一次别。
不过云濯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很好。
前世，她甚至来不及和她道别，就永远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绿绮僵硬地被她抱着，一时竟不记得自己应该说什么。
最后，她冷着脸道：“京都是个吃人的地方，好好活着。以后我来找你。你拐走了我一个姑娘，还没赔给我呢。”
云濯眉眼间浮起浅浅的笑意：“好呀。”
也没有提当初她们明明是钱货两讫，各不相欠的生意。
“等你到京都，看中哪家花楼里的姑娘，尽管直说，银钱买不下来，我就给你抢过来，务必让你满意。”
绿绮黑了脸。
这位谢夫人莫不是个傻的？她的重点倒也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