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这身上的伤好像不是很严重，不过是前些日子摔了一下而已，晚点我去看看买点治跌打损伤的药应该就行了，就不劳烦小魏大夫了。”
长久的静默下，忽然有人说道。
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众人纷纷反应过来：“我也是，我家婆娘说我只是感染了风寒，这种小病小痛，让小魏大夫来诊治太屈才了，我还是随便找家医馆看看吧。”
“哎我这腰好像没那么痛了，小魏大夫既然现在有事，我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
没多久，病人们就散光了。
书剑将搁在魏云峥肩膀上的长剑收了回来：“人都走了，王爷还在府中等着，魏公子现在可以随我过去了吗？”
魏云峥站起来整理医案与药箱，低着头道：“恭敬不如从命。”
魏云峥到了王府之后，便去看裴宴的面色，而后诧异道：“王爷面色红润，目光有神，看起来并不像有疾。”
“小魏大夫好眼力，并非是本王有疾，而是本王一位长辈，只是原以为祭出本王的名号，能请动小魏大夫，可眼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裴宴审视的目光在魏云峥身上打量着，面对一个郎中，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
魏云峥却是诧异抬眼：“医者面前，无论穷达贵贱，皆是平等，今日莫说是王爷有请，便是一个乞丐，一个农夫，我亦不会吝啬医术，不知王爷此言，从何说起？”
裴宴被他噎了一下，脸色不虞地“哼”了一声，却也因为意识到他并非软柿子，故而没有再多言，只转了话锋，将檀奴推到眼前来：“这是伺候在本王那长辈跟前的下人，他主子不便前来，故而让他来请见小魏大夫，希望小魏大夫能看出他是什么病症，也好让府医对症下药。檀奴，还不快将主子的不适之处说给小魏大夫听？”
檀奴于是回忆了一下自己在养心殿所见，而后急切沉声道：“我家主子，面色昏黄，眼底隐隐乌青，已至知天命之年，近来食欲不振，却又嗜睡，看着精神头不大好，府中延请名医，却一无所获，小的无法，听闻小魏大夫医术高明，这才远来临遥。还请小魏大夫一定要救救我家主子。”
说到最后，他已然要跪下去。魏云峥无功在身，自然不肯受他的跪，连忙将人扶起来，温和道：“这……医者诊病，需望闻问切四步，我如今一无法得见你家主子，虽听你形容，却恐有失；二则不能切脉，亦无法精确知晓你家主子身体状况，这病，我治不了。”
檀奴悄悄转过头，为难地看了一眼裴宴。
这话怎么接啊？
裴宴没有看他，而是朗声一笑：“那这样吧，小魏大夫就当给我透个底，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你告诉我，听着这下人的形容，您觉得我那长辈是如何情况？”
魏云峥于是问檀奴：“你家主子，夜间可曾频繁惊梦？平日里是否易怒易躁？会否手脚冰凉？”
檀奴听他这样说，原本心中三分不屑忽然变成了十二分的尊敬与惊叹：“俱是有的，您真是神了！”
他有时候在外间守夜，便能听见屋子里传来喁喁私语的声音，但关键是……圣上身边不喜留人，尤其夜里，偌大的养心殿里，可就只有他一个人于龙床上安睡。
至于易怒易躁，看他动不动就要杀大臣的头要给大臣们赐棺材就看得出来了。
手脚冰凉，这也是有的。他有次给圣上奉茶，不小心摸到他的手，像冰一样凉。那时候屋子里还烧着碳，大冷天的，他身上都已经出了一身汗，可圣上的手却凉成那样……
裴宴听见两人的问答，不自觉地将注意力集中在魏云峥身上，想听听他是如何说。
魏云峥沉吟一会儿，道：“恕我直言，王爷若是与这位长辈关系亲近的话，不妨抽时间多陪在他身边。”
檀奴瞪大了眼睛。
裴宴长袖一挥，卷起身边桌上装满茶水的杯盏打落到地上，杯盏碎裂开来，茶水四溅，他暴怒的声音响起：“魏云峥，你放肆！”
檀奴被他吓到，瑟瑟发抖地跪倒在地上。
魏云峥却是眉眼冷淡，一言不发，一副“我说的是事实，你不想听就算了，但我不会为强权斜眼”的样子。
裴宴坐立不安，在厅堂中走来走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叹了口气，妥协下来一般，看向魏云峥，语气深沉：“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敢有半句假话。”魏云峥神情寡淡。
他的声名，裴宴在临遥多年，也是听说过的。最是正派的一个人，对待病人，从来如一，不会趋炎附势，捧高踩低，有三分病便说三分，也不会为了彰显自己的医术夸大病症。
他说出口时，裴宴其实已经信了七分。
他只是不能接受。
父皇这一病，几乎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既然他已经时日无多，那他更要抓紧时间，在父皇驾崩之前，将临遥一切事宜办妥。唯有这样，面对那个位置，他才能有一争之力。
“好，我知道了，多谢小魏大夫。书剑，带小魏大夫去账房那儿取诊金吧。”裴宴背对着魏云峥，语调平稳，好像方才失态的人不是他。
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如今的脸色有多狰狞。
多年筹谋，终于能有得见天日的机会了。
书剑道是，来到魏云峥身边，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彬彬有礼道：“请魏公子随小人来。”
魏云峥挎起药箱，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去了账房先生那儿。
领了诊金之后，书剑便将魏云峥送到门口，其间还不忘敲打他：“王爷一向厚待有才之人，今日魏公子出诊，诊金不可谓不丰厚，然后其中七成，是买您封口，想必魏公子懂得规矩。”
魏云峥淡然道：“我为医者，自然不会泄露病人隐私，这一点，还请您放心，也请王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