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濯听见熟悉的声音，掀开帘子，没好气道：“我倒是不如沈公子这般清闲，动辄泛舟湖上，打马街头。”
沈清河挑眉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是清闲，而不是特地骑马来见你？好歹我与你兄长也有些深厚缘分，这么说我，怕是不厚道吧？”
他身下一匹枣红马，玉勒金鞍；身上一袭宝蓝杭绸直裰，峨冠博带。世家富贵，少年风流，便全在他含笑眉眼中了。
云濯却是懒倦抬眼：“上青楼为争一个女子，一人断手，一人残腿的深厚缘分吗？恕我直言，沈公子，这样的缘分，恐怕我二哥也不想与你有吧？”
说完，她便将帘子放了下来，对车夫道：“不逛了，回府去吧。”
沈清河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忽然感觉自己的脚尖又隐隐作痛起来。
云濯坐在马车里，想着沈清河的事，近日里她总梦到一些从前的光景，经历过的没经历过的，知道的不知道的，全囫囵地出现在她的梦里，一霎是她在端王府后宅的凄凉处境，一霎又天旋地转，变成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她看见沈清河面容冷肃，骑在高头大马上，全无如今少年意气，有一股子阴冷，像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似的；看见宁氏蓬头垢面，一双眼里再没了当初的算计与精明，反而满是木讷与愚钝；看见昔日云府破败得不成样子，荒草丛生，瓦上檐下都生了积岁的苔藓，坐落在朱雀大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宁氏的下场她并不意外，当初宁氏能算计到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那时心死，对这人世毫无留恋，又如何会在意自己还能活多少个年头呢？若说宁氏，愚笨当然是不至于的，但她除了小聪明也没有别的。可她野心太大，又没有足够的智谋可以支撑她的野心。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是她必然的结局。
云府……云家垮了，云府却能留存，云濯猜想这大抵是因为父亲旧友在旁出力，这才能使云家数百亡魂于这偌大的京都中有一栖息之处，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
她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沈清河。
如今的沈清河与她梦中所见，简直是两个人。但是为什么呢？究竟是怎么样的契机，会让一个人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呢？
……
日头落下来，金粉似的余晖拖着一点朱砂的尾韵，落满两边筑着朱瓦粉墙的宫道，宫道两旁不断有穿粉裙的宫女与着蓝衫的内侍走过，又在远远见着宫道尽头穿白衣的一人，半蹲下身子行礼。
行过长长的宫道与庑廊，谢玠便来到了平素皇帝批折子的御书房。
听闻首辅进宫，内侍总管早已经依陛下的吩咐候在了御书房外，一见着他，便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起殷切的笑意：“谢大人，皇上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说完，他走凑近了些，低声道：“方才几位大人上了折子，说是眼看再过两月便是皇后娘娘诞辰，几位王爷如今俱在都中，正妃之位空悬，不若就趁着这个时候擢选正妃。”
谢玠点了点头，谢过他，走上前敲响了门。
片刻后，屋子里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谢玠打开门，屋外的天光便泄进来，坐在椅子上的帝王眯了眯眼，抬起头来看向进屋的人，道：“谢卿来了？”
谢玠拱手：“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我之间，便不必讲究这等虚礼了。方如意已经与你说了吧，下边人递折子上来，希望朕尽早给几位王爷赐婚。”
屋子里光线昏昧，博山炉里燃着沉香，整间御书房里呈现出一种密不透风的紧密与压迫感，分明占地宽敞，却仍然让人觉得逼仄。
没有一丝光能从罅隙中透进来。所有的浮华与喧嚣都被挡在门窗外。
坐在书案前的帝王容色黯淡，周身却散发着威严之势，他身形有些瘦削，常服穿在身上已然宽松了，离得近了，谢玠甚至能看到他袖口上的磨损。
“是，方公公与微臣说了。”
“咳咳咳……”帝王掩面咳嗽起来，谢玠身形微动，被他瞧见，抬手制止，须臾后，他方道，“老毛病了，谢卿无须每次见着都紧张一回。”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这满朝官员，如今都急着给自己找下家，一个个盼着朕早日驾崩，好成全他们的从龙之功。朕虽年迈，却还没有到昏聩的地步啊！”
谢玠又是一拱手，清冷冷的声音不疾不徐道：“微臣惶恐。”
若是换做旁人，说不定会更惹得皇帝生气，然而这位首辅的秉性，他却是再清楚不过。倘若哪一天他失了这份淡定自若，也开始学着那些朝臣玩起动辄跪拜的把戏，那便不像他了。
“你惶恐什么？这天下人逼迫朕，要挟朕，可你谢玠没有；文武百官都该惶恐，可你谢玠不必。”中年帝王低沉的嗓音隔着缭绕的烟雾响起，“当初他们用江山社稷逼迫朕封皇后，立皇储，如今又用礼法规矩要挟朕擢王妃，赐婚事。无非是害怕来日改朝换代，这朝堂之上再无他们立足之日！他们当朕年老体衰，力不从心，殊不知朕心里什么都明白。”
谢玠轻声道：“皇上心如明镜，自可探察秋毫。”
“是啊，”皇帝点了点头，“总有些人想做一桩奇货可居的买卖，可他们想必不明白，吕公早已是陈年旧事；这天下，除了朕认定的人之外，也不会再有异人。”
“谢卿以为，今日众臣所上折子，可有应对之策？”他将朱笔放下，抿了口茶，望向阶下站着的人，问道。
“当今都中几位王爷，适婚者不过两位，一则端王，二则诚王。倘若真如皇上所言，有人打着奇货可居的主意，那么这正妃人选便成了重中之重，不可轻率，须得安抚人心，又得彰显天恩。如此一来，微臣倒有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