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高明登门拜访。
嫣红碧翠,亮眼夺目的花边廊坊。大理石阑干处陈设着根雕木桌,桌脚三足鼎立,桌面雕刻着依傍云松树的古朴雅致木屋,斜对面是脚踩木刻圆钱币的金蟾。
颜输棠面前摆放瓷白茶杯的桌面一角雕刻着六瓣莲花,中间的莲蓬顶是打着十五个圆孔的玄色铁片,注水能滴落至地面风干的锥花霞草。
“江姑娘一案,多谢高大人!”
“郡主无需客气。”高明将几张画纸铺在桌面,“我在赵侍郎府寻了两次,未见到左脸有青黑色胎记的人。后扩大范围在城中搜捕,只找到这六名面相怪异的人。”
颜输棠细细看去,眉心生绿豆大小黑痣的,左脸留下一条刀疤的,右脸有不明形状朱笔勾画的胎记,余下吻合的是一名左脸形似长着胎记的人。
她见勾画胎记的颜色是墨黑色,问道:“这人脸上胎记可是青黑色的?”
高明解释道:“不是胎记,是烧伤,伤口仍在恢复期间,呈现红黑色。”
烧伤,将脸上胎记抹除?
颜输棠尚付阙疑,“大人可知此人住址?”
高明摇了摇头,“此人是北燕来的逃犯,自毁容颜是想除去脸上刺青。”此乃卫廉信件中托他斩杀的乱臣逃犯,早已成了丢入乱葬岗的尸体。
颜输棠暗自思忖,该去赵侍郎府一趟,揪出那害人的鬼。
就在这时,面前多了一封黄纸信封,她一边伸手拿起,一边问:“大人为何交给我一封信?”
“这是临巍托我转赠给郡主的,郡主回屋再看吧。”高明道。
颜输棠不由好奇卫廉之意,但问不到本人,“卫世子来京都了?”
“前日来,当夜走了。”
颜输棠陷入沉思,卫廉为何来,又因何去的匆匆,信上是什么内容?
高明凝视着她,一双状若桃花的眼,含着似有似无,虚假的深情,或说不表露情绪的时候,那双眸总是如此勾人心弦。
他在衡量某件事,颜家郡主究竟值不值得……
此时,灵芝移步而来,说道:“郡主,黄少尹前来拜访。”
颜输棠大抵知道黄绍元的来意,“请黄少尹进来。”
“郡主待客,高某不打扰了。”高明起身欲离去。
颜输棠试图留客,温言道:“高大人先别急着走,我还未来得及款待你。”
出乎她意料的是,高明坐下,彬彬有礼地说:“打扰郡主了。”
“不。”
而后,黄绍元随灵芝过来,他一眼撞见颜输棠与大理寺的人距离不足三尺,远远看着便觉他二人相谈甚欢。
黄绍元阔步走到颜输棠面前,吸引住二人的目光,语调平和道:“郡主!”
颜输棠回望他一眼,“黄少尹,请坐。”
入座后,黄绍元注意到桌上铺散开的画纸,每一张上的人像,脸上都有一处怪异的特点。
黄绍元问道:“冒昧问一句,这几张画像是?”
高明转眸看顾颜输棠,她云淡风轻地说:“我好奇千人千面,更好奇掩藏在人面之下的心。”
黄绍元挑了挑眉,眼神冷峻,大抵明白她意有所指,语气略有嫌弃,“原来郡主喜欢怪诞之事,出自名门的淑女,竟这般……”粗俗。
“世上既有,便是寻常,当以平常心看待。何况,若以淑女虚浮之名苛待女子,黄大人是否也得做不世故、不争炎凉的君子?”高明淡淡道。
“高大人所言极是。”颜输棠笑笑,“谁说女子就一定得守着陈旧迂腐的规矩,活成任何人设想的模样。”
黄绍元听得这二人连成一气的腔调,似是一对,脸色当即沉下去。
旁侧侯着待命的灵雪见状,闷了一肚子话却不敢发作,附在灵月耳边轻声道:“跟我来。”拉着她的手转身就走。
走到玉兰花树后,灵雪沉吟道:“这茶局算是僵住了,你说,高少卿与黄少尹,郡主更属意谁?”
“哈哈,我只当是你有大事要吩咐,居然也是个多舌的雀儿,赶明儿我禀了郡主,让你改名当灵鸟、灵雀。”灵月笑道。
私底下灵月性子欢脱,自搬去澹月苑那日,一早与性情相投的灵雪打成一片。
郡主未介意她原是伺候二姑娘与何氏的,反倒对她一视同仁,甚至院里的人也从不给白眼或是奚落,她感念于心。
灵雪摇摇灵月的胳膊,撒娇似的,“好姐姐,千万别说,回头灵芝姐该笑话我了。我认为郡主会选高大人。”
灵月犹豫片刻,对比那二人,一个开明,另一个是死板的读书人,换谁都喜欢明理的。
颜输棠这边,黄绍元尴尬的坐了会儿,起身相约,“三日后我邀郡主游湖,望郡主赏面前去。”
颜输棠别无他想,不喜多做纠缠,“恐怕不行,谢黄少尹邀约。”
黄绍元眉头锁得更深,一脸难以置信,只有旁人主动贴近他的份,从未有人肯拒绝他。登时摇了摇头,灰头土脸地旋身离去。
须臾,高明起身拱手道:“那高某也不多逗留。”
“据我所知,赵璟底下并不干净,就请高大人先留意此处,有劳了。”
“是。”
高明隐约觉得,眼前的女子极不简单,赵璟背叛于她,她这是想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如此决绝,感情中容不得第三个人,旁人轻易俘虏不得她的芳心。
几日后。
云雾缭绕的崚嶒青山,山顶的空明寺远远传来钟鼓喈喈声,即是醉生梦死的人到了此处,刹那间也会灵通彻悟。
颜输棠扶着额间布满细汗的郑氏顿下脚步,取出腰间云白色的丝帕擦拭她脸上的汗,“母亲,歇会儿。”
郑氏颔首,脸上有几分倦色,虔心参拜一路拾级而上,步行了半个山腰。
今日初一,是极适合上香的日子,但不大寻常。
昨儿黄氏盛情来邀,说是摆宴席请郡主入府,颜输棠借上香名义一口回绝。
郑氏到底是懂女儿的,打算就此作罢,探探口风,“棠儿可是不喜欢黄少尹?”
“委实是,女儿三番两次拒绝,黄少尹回回碰壁,却不放弃。他并不喜欢我,却如此作为,想来是有所图。”颜输棠道。
她看向对面的烟雾笼罩的巍巍青山,内心渐渐冒出一人的名字。前时卫廉让高明转赠信件给她,里面无他的只言片语,仅仅是她受胁写下的认罪状。
她不明他想做什么,那是警醒、威胁之意!还是,肯放过她,究竟缘何如此?
郑氏神情温和,伸出手抚摸颜输棠的肤如凝脂的脸,喟叹一句,“棠儿自幼便向往你祖父祖母的感情,也在等一心人?可世事难测,你父亲当年也是一心待我,终究还是不得不娶妾室。”
“你若是看中品行端正、稳重的人便嫁了,一味求难守诺的一心一意反倒会钻牛角尖。母亲不舍得你远嫁,贤婿只在京中找。”
若不得不遵守颜输棠毫不知情的婚约,嫁去北燕,一别便是终生难见。
颜输棠的手覆上母亲温暖的手,粲然笑道:“母亲别心急我的婚事,人生啊!不止有婚姻一事,那只是我全部人生中的一部分,由我决定可有可无。若我决定终生不嫁,母亲可会同意?”
郑氏温柔一笑,似是光注进她的心田,“傻孩子,我永远是你的母亲,不论你如何做,都站在你这边。”
青石板台阶平台处停着一辆轿辇,从中走出一人,她步款款,左右两侧有侍女搀扶,格外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