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道：“谢大人，多谢你来找我，只是我恐怕不能跟你回去了。他其实是我弟弟。我答应过他，要守着他。这些人是我李府的家丁不错，只是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谢大人，如果可以，我请你查出真相，还他们一个公道。”
“弟弟？”谢安惊讶的望着李艰。
李府的人惨死，李艰的脸上竟没有半分伤心难过的模样，说那一番话仿佛是故作姿态，不知是他的心肠太冷漠，还是他受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压力。反正，谢安觉得，今天的李艰看起来十分的不正常。在他的认知里，李艰虽然偶尔会贪一些小便宜，却并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更何况死的还是他府里的人。
谢安忍不住问道，“李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李艰将头低了下去，似乎很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
当时，崔臣府去上渝，李艰和他同行顺路到肃陵，可是刚到肃陵的第二天他就遇见了一个人，他的弟弟，李逞，也就是圣尊。
李逞在肃陵已经待了三年，却从未与李艰相见过。而李艰只知道城外有一个请愿很灵的圣光殿，却从来不知，这圣光殿里的人就是他的亲弟弟。
那一天，李艰终于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可是他并不开心。在他得知了自己的弟弟化身圣尊欺骗百姓的时候，瞬间觉得五雷轰顶。
他问弟弟为什么要这么做，李逞说，像我们这样的，别人根本不会把我们当人看，他们除了嘲笑就是虚情假意，没有一丝真心。你看我这圣光殿，只要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恩惠，他们就就会对你三跪九叩，把你当做神。你混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八品小官，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何必呢？不如跟我一起到圣光殿，受百姓香火，登上仙途。
圣光殿的请愿方式是用那些善男信女的鲜血为代价，李艰虽不是修仙的人，但是也从两个侄儿的口中多多少少了解过修仙界的事情，知道这用鲜血的方法肯定不是什么正道，于是便想劝自己的弟弟回头是岸。
可是李逞根本不听，反而认为自己是对的，告诉哥哥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些请愿是百姓们自愿的，他只是帮助百姓们沟通到天上的神，让神再帮助百姓完成请愿。
李逞原本不是这样的，他年少时跟哥哥李艰一样，发愤图强，没日没夜的读书，只为了有一天考取功名，让所有嘲笑他们的人看看，身体上有残缺又怎么样，只要你足够优秀就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可是，这样的想法，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中破灭了。
第一次参加乡试，李艰和李逞因为身材矮小，竟然被当成怪物赶了出来，连门都没进去，甚至还被所有人嘲笑：这样的人就算是考中状元，恐怕还是连陛下的面儿都见不到，这么矮，被前面的众位大人给挡住，上不上朝都一样，陛下也看不见。不如直接去勾栏瓦舍里做个怪艺人，还能多赚些银子。
随后，便是那如惊雷般的笑声，一声声打击着他们的心。
李艰安慰弟弟说，这一次不行还有下次，也许那主考官换个好人就会让我们进去了，别着急，我们大不了再好好学习三年，争取一次考中，我们比他们都强。
李逞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其实他比哥哥聪明，无论是读书还是写字都比哥哥要优秀的多，平时哥哥要反复读十几遍才能记住的诗词，他只要三遍就能背过。虽是第一次考试，他却是十分有信心的，只是没想到连门都没进去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又过了三年，他们再一次参加乡试，这一次仍旧是那个主考官。同样的还没等二人说话，主考官却先走到他二人面前，让手下人将他们轰出去。李艰这一次聪明了一些，提前给另外的一个主考官一笔银钱，那主考官好说歹说，终于放二人进去。
兄弟二人欢喜着进去，丝毫不在意其他考生偷来的异样目光。身材太矮不方便，索性要了椅子站在上面完成考试。出来的时候，同样是一脸的欢喜，他们觉得考过肯定没问题，十分的自信。
可是放榜那日，他们在榜文上找了许久，直到所有人都散去，都没有在上面看到他们的名字，甚至连落榜都不能确定。
于是，李艰找到那个主考官问怎么回事，主考官告诉他，让你们进去考试是因为你们给我了银子，拿人钱财必须要替人办事，只不过你们二人这模样实在不适合入朝为官，无论你们的文章诗词有多精妙，你们的身体始终是一个不能改变的事实。
听到这样的话，李逞沉默了半晌，最后问了一句话，你们看了我们的文章吗？
主考官低沉着回答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结果，又何必去看？
李逞听后，只淡淡的说了三个字：明白了。然后他便拉着哥哥走了。
从那以后，李逞再也没有读过书，甚至对那些书产生了厌恶，每每看到都会觉得是一把刀扎在了他的心上。他觉得那个主考官说的很对，既然结果早已是注定的，为什么还要欺骗自己去向着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努力呢？
李艰看到弟弟这样，却没有劝他，他明白，弟弟的心已经死了，如果再逼他，很有可能会让他不能承受。所以这一切还是由自己来承受吧，让弟弟好好的，自己一定要考上功名，只有这样，才能让弟弟看到希望。
第三次的考试，李逞没有参加，李艰一人去求了主考官，主考官也并不是一个不通情达理的人，便让李艰再次参加了考试。只是这一次的结果和之前一样，榜文虽然有了他的名字，只是落榜了。
李艰回家，却欢欢喜喜的跟弟弟说，这一次他的名字已经写在榜文上了，只要多参加几次考试，一定会考中的。李逞只是不屑的笑了笑，轻轻道了一声，不可能。
直到六年后，李艰终于过了乡试考中了秀才。算上第一次考试，李艰已经考了五次，整整十五年。看到榜文上自己的名字，李艰喜极而泣，他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弟弟，没想到他见到的是一封离别信：
兄长，我知道这一次你一定会考上的，我也知道你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的去考试是为了什么，可是我已经对仕途没有兴趣了，其实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这条路，所以我想去修仙了，无论结果如何，是生是死，我都想去试试，否则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有缘，我们一定会重聚的。兄长保重，勿念。
到今日，算起来，李艰和李逞兄弟二人已经分别了十七年。李艰如今只是一个八品小官，而李逞则成了百姓眼里的神。
李艰话说到此处，气氛有些沉重，谁都没有说话。
其实皇帝在任命官员的时候，的确会稍稍看中一些人的外在形象，越是身居高位的，皇帝越是喜欢身材高大魁梧的，能吃能喝的那就更好。如果有外国使者来觐见，总不能输了气场。所以李艰如今能做这个户部员外郎，是真的不容易。
谢安因为对李艰的扣扣搜搜感到十分不满，还私下里给他起外号叫烤土豆，听到这些话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十分的羞愧。可是人命大于天，想要道歉还是先解决了眼前的事情再说。
谢安虽是同情李艰和李逞的遭遇，面对这一具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他却不能心软。他道：“李大人，我是奉旨而来，必须要有个交代。”
李艰握了握拳，“我知道，我身为朝廷命官，不能知法犯法。可是我弟弟，真的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刚刚一直跟我在一起，这些人我们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时的确是只有我一人出来，府里的人没有跟着我，我出来之前告诉他们要去修行一段时间，不许来打扰，对于府里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李艰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在说谎，可是谢安还是忍不住的怀疑，于是问道：“李大人，李府的事情在整个肃陵传的沸沸扬扬，几乎人人皆知，你难道连一丝消息都没有听到过吗？”
李艰的神色终于起了一丝不安的变化，他的确从未听说，摇了摇头，先是说了句“没有”，然后看向了李逞。
李逞似是不敢看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似是终于放弃了挣扎。
“是我故意瞒着他的，我不想让他知道，所以早就吩咐了弟子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谢大人，你有什么事儿还是冲我来吧，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称呼此时改成了“我”，不再说“贫道”，似乎是丢弃了这个身份。
“那好，李大人，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你知不知道，之前，我们在黑风镇遇见过一个叫圣姑的人，她利用邪术害人，诓骗百姓奉献自己的鲜血得道成仙，其实她是在用这种办法吸取凡人的寿命。可是这些寿命并不是为她自己所用。那时我听她说到圣尊，想来她也是为别人办事。我在抓她的时候，又遇见圣尊的另外一个弟子银朝，刚想问清楚情况，银朝却被杀了。所以，即使这些人不是他所杀，我也一定要抓他！”谢安掷地有声，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气势。
李艰沉默着，不再说话。无论是谁，总要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他能答应弟弟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看住他，不再让他作恶。
谢安望着李逞，心里却升起了一丝疑问，问道：“你并没有吸取那些寿命，为什么要取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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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鬼说：李大人的回忆杀开始了，这个故事真的挺沉重……其实在古代的确会有这样的现象，包括现代也是，看脸的时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