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
可沈四一的决意已定，无论相林怎么说，怎么做，他都还是那句话：不会放弃。
“死灵石又怎么样，不就是个悲欢咒么，既然能下，就一定有解开的办法。反正我这条命也已经活够了，大不了就跟你一起去死，我都不怕，你又在怕什么呢，小林？难道你是因为贪生怕死才这样对我的？”
“当然不是······”相林一时心急，辩解道。
他才不是贪生怕死，这世上大概就数他最不贪生了。
沈四一语气十分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可话里就是像藏了一颗潜水雷在里面，带着不可抵挡的气势，拨开一切翻涌的水波，不知何时就会自爆，总有一种雷霆万钧的威慑力。这样深情而又咄咄逼人的告白，也许只有沈四一才说得出来。
的确，他说的都是实话，他确实早就活够了。
早年间他还“年轻”的时候，就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那些人或者是事儿，他都懒得去管，只是后来迫不得已，才从家族里接管了寿城这个烂摊子。那时他第一次觉得，灵力高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时他也没有真正明白“烂摊子”之所以“烂”，是有它自己的道理的。
沈四一从小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虽然族里的人待他还算不错，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难免缺失父母之爱的教育。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从来没人提起过，要不是他身上的那点儿灵力，他真的会相信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孩子，孙悟空都比他幸福，起码人家还有三个共患难的伙伴。他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热爱，自然对自己也就没那么热爱。
刚刚在寿城站稳脚跟的时候，他尚且空有一腔热血，总想要有点儿什么东西抓在自己的手里，就整天找了些所谓“济世救民”的苦差事打发时间。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儿一准儿又是哪里出了乱子，只是盲目地相信自我的判断而缺乏对事物的客观了解，忙忙碌碌，来往匆匆，到最后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虚。
大概也就是这么着过了那么十几年吧，他渐渐发现，无论他如何努力，这寿城该怎么乱就还是怎么乱，永远都有解决不完的麻烦，根本不是凭他的一己之力就能扭转乾坤的。所以他也渐渐懂了这世界，善恶一切皆有自己的章法。
他几次三番阻止沈云楼，并不是因为心中缺乏正义感，而恰恰是因为他太具有正义感，到头来反而深受其害。他不过是不希望沈云楼重蹈他的覆辙。
后来他不再自寻烦恼，也不再自找麻烦，就借着敛财这件事情来麻痹自己。
比起其他爱好，只有钱永远也赚不完，只要还能继续赚下去，他也就还有理由继续活下去。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
那是在遇见相林之前他一直信奉多年的准则，不为财死，但为财活。
可这一切都在沈四一遇见相林之后有了改变。
夜阑人静的时候，他也曾对着窗外的一轮皎月，默默地想起那个暗夜中瘦弱的身影，那一袭随风飘动的黑色长袍，如一曲低绵悠长的琴乐，声声入耳，丝丝入扣。
一切都得归咎于那晚，细雨迷蒙，渐湿褴裳。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于是他自作主张地认为，相林是个世间再难得的佳人。
所以他要追，要拼命地追，哪怕搭上自己的命。
······
面对沈四一的“豪言壮语”般的深情告白，相林没有做出承诺，却也没有决口否认。
而这样的反应足以让沈四一觉得欣喜，对相林来说，没有拒绝，基本上就代表了默许。他默默牵起相林的手，报以一个最真挚诚恳的微笑。那一刻，春风如醉，杨柳扶腰。
也许那是相林一生中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一缕，悠悠的高山冰雪融水。
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记起在那块大石头上，他曾经稚嫩地跟一个叫“阿一哥哥”的人做出了一个约定。
那个约定说，一定要等他，一定要紧紧握着他的手。
再也不要松开。
而那双手相林曾经拒绝了多次，眼睁睁放任它离开，甚至是驱赶着它离开。
他以为那是最好的保护方式。
······
沈四一自打出门后就没了下落，走得急再上加什么也没说，所以店里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本来沈云松也没有太往心里去，毕竟他对沈四一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可沈四一一夜未归，却把沈云松急得团团转，这才开始担心。沈云松看见电视新闻里报道城郊某处发生了大爆炸，这才忽然之间想起来，沈四一出门前好像也是看了一个新闻报道，便依着这一点线索急匆匆地出门去寻。
结果当然是没寻见人，沈云松就像是个无头苍蝇到处乱飞，飞累了就又回来了。
方囿也跟着出去找沈四一，店里就只剩下了何梦允和沈云楼。
何梦允是因为太弱，出去找也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了，她根本也不想出去。
沈云楼倒是灵力高强，可就是出不去······
沈云楼被困在古董店这一亩三分地哪儿也去不了，一点儿办法没有只能干着急，偏偏在他着急的时候，何梦允不会看眼色，上赶着给他做了些败火的银耳莲子粥，非但费力不讨好，还被沈云楼狠狠地瞪了几眼。
何梦允只好老老实实坐在店里，望着门口怔怔地发呆。
过了半天，方囿和沈云松是一起回来的，回来之前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跑去了城郊那个大爆炸的案发地，然后不顾警察的阻拦，硬生生掘地三尺也没找到沈四一的影子。虽然没找到沈四一，可他们的心放下了一半，起码说明沈四一大概率还活着。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就都好说。
沈云楼：······
这种盲目的乐观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是一件好事······
四个人闷声坐在店铺里，店门紧闭，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他们大眼瞪小眼地排排坐，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心情十分复杂。